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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的年

  在故乡,过年自腊月开始,基本上扫尘浆洗后,余下的便是准备零食。贫瘠年月,无非炒米糖、山芋角子、麓谷泡子(吾乡把玉米叫做麓谷泡子)……

  童年的记忆里,腊月总是晴天多,拆被洗被,是重头戏。垫的毯子,盖的棉布被里、缎子被面,都拿到河里洗,棒槌一声叠一声捶打。上海产的毯子,粉色底上绣牡丹花或梅花。梅枝上站三两喜鹊,牡丹花边几只彩凤。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东西经用,现在几乎绝迹了。大人在两棵树间拴一根尼龙绳,毯子、被里洗好,搭在上面晒,寒风巍巍峨峨,毯子啊被里啊在上面一荡一悠,远远地看,那几只彩凤、喜鹊几欲展翅高飞。头顶钴蓝的天,我们在毯子与老布的被里间穿梭,闻着久违的米浆味道,是永生的记忆。

  每家门口都有大树,腊月那几天,家家大面积地晒毯子晾被里,挂电影幕布一样地挂在日光里,更像天上大神挥舞的旗帜迎风唰唰作抖。挥之不去的童年的天,蓝得寂寞。有的主妇偷懒,直接把洗干净的被里被面铺在稻草堆上晒,一起大风,就被刮跑了,落在地上都是灰,只好重新洗一遍。

  胶靴、棉鞋、单鞋,都要洗一遍,家里能洗的东西都要拿到小河里洗干净,包括热水瓶的竹壳子,特别招灰,要一点一点耐心刷干净,小手冻得痒且疼。一趟趟地往河边赶,清晨,河面全部冰封起来,拿棒槌砸,裂一道口子,继而漏一个冰窟窿。太阳出来,慢慢地,河冰融化一些,人也多,三言两语地,冰仿佛不好意思似的,就纷纷化开了。

  洗筷箩,最要小心。筷箩是瓦质的,稍微一碰便会碎掉。青釉色筷箩,雕刻着镂空的花,宛如一件艺术品。如今,再也不见那么美好的器物。

  洗完家里该洗的一切,接下来,要蒸米了,做炒米糖用。一个木砧子可蒸好几斗米,一斗等于十升,一升米差不多一斤的重量。木砧子蒸出的米,香,热气腾空中,一股脑儿倒在簸箕里摊凉,拿到外面晒。乡下冷得很,有时晚上蒸熟的米胚子,到了第二日都冻住了,需一点一点团在手心搓开,晒上十几天,彻底干透,捧在手心里沙沙响。

  黑砂早已备好,倒在烧热的大铁锅里,挖一葫芦瓢米胚子入锅,米遇热瞬间膨胀,好大一粒,白生生的,迅速舀出来,放筛子里筛,黑砂漏下,继续倒锅里跟米胚子同炒……做小孩的,坐在灶间添火续柴。烧的是黄豆秆、棉花秆,火力猛。米胚子晒得越干,炒出来的颗粒膨胀得越大,做成的炒米糖,口感上就更酥脆些。等将粃角子、麓谷泡子、山芋角子依次炒好,可将家里坛坛罐罐全部装满,不仅过年吃,还可一直吃到春三月插秧时节。

  我最喜欢山芋角子,做法同样繁琐。妈妈讲,她小时候吃山芋吃伤了。临到她当家,再也不种山芋了。我是看别人家做山芋角子看会的:把山芋烀熟,去皮,揉透,一坨坨裹在纱布里,拿酒瓶擀至薄薄一层,晒在簸箕里,等半干时,收回来剪成一个个细长条或三角形,继续晾晒,直至焦干,一样放黑砂子里炒,炒好的山芋角子面色彤黄,嚼在嘴里,那种甜香,余味袅袅。得不到的东西总是珍贵的。爸爸每年回乡,带些糖果,我拿糖果去跟别的孩子交换山芋角子,一把糖果换一把山芋角子。小孩的世界观里,不存在亏不亏的。能吃到山芋角子,是最深刻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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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差不多,腊月二十四小年过了以后,就要熬糖稀了。如同做豆腐需要石膏作引子一样,熬糖稀同样需要麦芽作引子。小麦早半月前就开始秧在淘米箩里,每日早晚温水过一遍,已经长出半尺长的芽头。将麦芽倒入地宕,拿石棰碾成糊状待用。把山芋烀熟,去皮,掺进麦芽一齐揉烂,加水,猛火攻开,改中火慢慢熬,不要急,等所有的水分都蒸发干,锅底便结了一层厚糖稀,金灿灿的黄,闪着光,食指勾一点放嘴巴里,无边无际的甜——童年对于甜的贪恋渴慕占有,每当遇到糖稀的时候,便也痊愈了。这样的世间,还有什么比糖稀更美味的东西呢?那种甜中夹杂着难言的香味,真是无与伦比——后来我吃到了蜂蜜,当猝不及防地闻到其间夹杂着的那种植物的腥气时,促使我更加怀念童年的糖稀之味,它甜得是如此的纯粹,不带任何附加值,宛如外婆的怀抱,随时都是敞开的,让人放心的温暖,一辈子不能忘怀。

  糖稀的甜,永远留在记忆深处,它不增加,也不减少,永远在那里停驻,是记忆的燕子在廊檐筑了一个巢,从此生根,不再飞走,值得日后的每个新年去探望或怀念。糖稀的甜,是永恒不灭的甜,是爱情,更是舐犊之情,年年生根发芽开花……

  糖稀熬好以后,可以做炒米糖了。米胚子已炒好,将糖稀按照一定的比例舀到锅里加热,然后倒进去炒米,快速搅匀,快速舀出来铺到空抽屉里摊平,趁着冷却之前切好。讲究点的人家,会在炒米里掺点熟花生米,吃起来更香一点儿。

  安庆地区,那时节还流行一道待客的点心——溏心蛋泡炒米。后者的炒米是糯米制成,较之炒米糖的米,更有嚼劲。家里来客,一般都会打三个鸡蛋,放在红糖水里,再抓几把炒米覆盖。溏心蛋不能煮老了,咬一口,露出流质蛋黄为最佳,再一口吮掉。土鸡蛋无腥臊气,入嘴微甜,是至味,但凡亲口尝过,才能体味一二,是文字无以描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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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里的尘都扫了,吃的也准备得差不多了,该买点年画了。有一年,乡下特别流行九大元帅,一个个骑在马上,威武得很。我家里也有。客厅墙壁上挂的永远是松鹤延年图,老寿星左手托只寿桃,右手举一根拐,他身后站着一只千年鹤,老者与鹤皆须发皓首,说不尽的慈祥吉瑞,画纸上撒满金箔……松鹤延年图两边一副对联,历历饱满的字,一年都不掉色,乌漆麻黑的,谈不上多喜欢。我要去街上买电影明星照片回来装点卧房的墙壁……

  世间朴素无华的,都是好东西,比如我家腊梅上积淀了些雪,黄白相间,就是朴素;还比如我家柑橘树上倘若也积淀了些雪,那么的青白相间,同样无华。值得眼神一再流连,都是朴素无华的,怎么不是好东西呢?

  那些童年里的一个个年,同样朴素无华,它在如今的记忆里渐渐有了审美之效,那么朴素,又如此隆重,一种非如此不可的仪式感,比如要贴门对子,连猪圈的门上都要贴上……年三十晚上,每一间屋里都要点一只灯盏,长夜不灭。这就是仪式感,有人类的虔诚在里面。

  过完年三十,一切都是新天新地。有舞狮子的人来村里,也可以去邻村看杂耍……就这样,忘情地玩,一直玩到正月十五。

  (文来自《贵阳日报》,图片来自视觉中国)

编辑:舒锐

统筹:董容语

编审:肖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