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路军贵阳交通站的红色记忆

在贵阳烟火味十足的民生路中段,有这样一座古朴小院,也吸引不少游客驻足——它就是八路军贵阳交通站旧址。


这是一座二进结构的小院,正房、厢房围合着一方约十五平方米的天井,后院东角有一口小水井。这口水井与八路军贵阳交通站的选址有重要关联:1939年1月,八路军贵阳交通站因最初借的贵阳达德学校临近开学需另寻新址,为防止敌特从挑水频次推算站内人数,选址时要求院中须有水井。后在中共地下党员高言志协助下,交通站选定并租用此处。


从小院步入展厅,一段独属于贵阳的红色历史记忆渐次展开。展览由“共赴国难 国共两党再合作”“战略要地 交通站临危受命”“不辱使命 交通站功勋卓著”“光荣使命 交通站影响重大”四个单元组成。珍贵的历史照片、泛黄的文件纸页、斑驳的实物与影像史料,将交通站的成立背景、建站历程、历史任务和斗争场景一一还原。

据统计,八路军贵阳交通站旧址从2024年10月1日起免费对外开放以来,已累计接待参观游客近3.7万人次,单日最高接待量338人次。


艰难筹备

红色据点诞生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畔枪声骤起,日本帝国主义发动全面侵华战争。山河破碎,民族危亡,国共两党进行了第二次合作,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正式形成。为动员民众、调集物资支援敌后游击战争,保持大后方与延安及抗日前线的联系,中国共产党在一些战略要地设立了办事处、交通站等公开机构。贵阳,这座西南重镇,在抗战大棋局中迅速跃升为不可替代的战略枢纽。

武汉沦陷后,国民政府西迁重庆,贵阳成为战时首都的南大门。川黔、湘黔、滇黔、黔桂四条公路干线在此交会,向北经重庆可抵延安,向西连滇缅、滇越两条国际通道,向南毗邻两广直通港澳。1938年12月,中共中央南方局书记周恩来、常委叶剑英在桂林经过深思熟虑,决定在贵阳设立一个公开办事机构——国民革命军第十八集团军贵阳交通站,也就是后来广为人知的八路军贵阳交通站。

筹备贵阳交通站的重任,落到了贵州籍干部袁超俊肩上。袁超俊原名严金操,曾任八路军武汉办事处副官长,熟悉贵阳情况。1938年12月,他与副官陈远绍、李泽纯等人抵达贵阳,立即了解政治形势,分析国民党贵州当局可能设置的障碍,并寻访合适的办公地点。

袁超俊想到了自己的母校——具有光荣革命传统的贵阳达德学校。他找到爱国进步人士黄齐生和校长曾俊侯说明来意。黄齐生、曾俊侯慨然应允暂借校舍。有了落脚点后,袁超俊迅速返回桂林向八路军桂林办事处主任李克农汇报,李克农对下一步工作作出了明确指示。

1939年1月3日,“国民革命军第十八集团军贵阳交通站”在达德学校正式挂牌成立,开始启用交通站印信。为取得合法地位,交通站备函向滇黔绥靖副主任公署备案。交通站建立后,中共中央南方局将贵州省工委的关系介绍给袁超俊,他成功与贵州省工委建立联系,省工委先后派丁树奇、高言志、雷正光作为省工委与交通站之间的联络员,这也加强了中国共产党在贵州的协作。

交通站对外是八路军在贵阳的公开办事机构,对内则是中共中央南方局的一个秘密派出机关。全站最多时有工作人员二十余人,除站长外,设有会计、出纳、收发、警卫员以及司机和押车副官,各司其职,交通站紧张而有序地运转起来。

然而,交通站刚刚站稳脚跟,考验便接踵而至。1939年2月4日,日军飞机对贵阳进行狂轰滥炸,史称“二四轰炸”,达德学校也受到严重威胁。为保障安全且不影响学校教学,交通站当月便迁往六座碑(今民生路87号)租用民房办公。与此同时,在威清门外租用民房,建成仓库、车库和城外接待站。为进一步安置人员和家属,交通站又在花溪青岩镇租借多处民房,建立起隐秘安全、交通便捷的临时安置点。颠沛辗转之中,这座肩负特殊使命的红色据点,在贵阳深深扎下了根。


转运物资

构筑抗战生命线

交通站甫一运转,便担负起为八路军、新四军转运军需物资的重任。随着中国东部及南部交通线相继被日军切断,国际援华物资只能通过滇缅公路运抵云南,再经滇黔公路汇集贵阳,然后转运重庆及各战区。贵阳成为连接前线与滇缅、滇印国际通道的桥梁。

1939年上半年,交通站集中力量转运从武汉、长沙经衡阳、桂林撤退下来的物资与档案。五六月间,交通站到黄平国民党军需署弹药库领到弹药及TNT炸药10吨,同时到国民党汽车团交涉到10辆军用卡车,将弹药和炸药押运到贵阳,再由交通站安排人员押送至重庆八路军办事处,继而将这批弹药由重庆转运西安八路军办事处总部。七八月间,交通站派人从香港购进一大批汽油和机油,经越南海防转到贵阳,交通站的同志立即组织抢运,押送至重庆、延安。这段时间,交通站还转运了宋庆龄、何香凝、廖承志等从香港和海外华侨中募捐来的大批药品、医疗器材,救济难民的衣物、毛毯,救济儿童的物品以及无线电通信器材等,将这些物资安全转运到延安。据统计,1939年,经贵阳交通站运送的物资达150多车。

艰巨的运输任务离不开一支特殊的队伍。交通站组织来自印尼、马来西亚、新加坡等地的华侨司机,并吸收了部分国民党西南运输处的司机,先后有二十多名司机奔走于运输线上。归国华侨郭嘉、李德富就是其中的代表,武汉失守后,他们于1939年初夏回国,驾车往返于重庆、贵阳、桂林之间,有时也远赴西安和皖南新四军军部。1941年1月22日,就在国民党当局查封交通站的次日,他们抵达贵阳时遭军警特务逮捕,数日后英勇就义于贵阳。

物资运输还得到国际友人的鼎力支持,这是交通站统战工作结出的硕果。1939年冬,站长袁超俊与红十字会总会会长、华侨林可胜博士取得联系。在中共红十字会特别支部配合和美国进步作家史沫特莱协助下,林可胜同意向八路军捐赠大批药品和医疗器械,并由红十字会运输队协助运送。恰逢英国牛津大学教授巴吉尔率领“英国援华团”携带10吨医疗器械和药品抵筑,林可胜当即决定将这批物资全部捐给八路军,并派红十字会汽车直运延安。


接待转送

传递革命希望

贵阳交通站不仅是物资转运枢纽,也是革命人士流动的重要节点。大批领导同志、抗日将士、文化人士和革命家属在这里得到接待、转移。

交通站接待过众多高级将领和负责同志。叶剑英、叶挺、张云逸、张鼎丞等都曾在此停留。1940年10月,新四军军长叶挺和政治部主任袁国平、军医处长沈其震、饶漱石、陆璀夫妇等一大批干部及警卫人员,由重庆赴新四军总部时途经贵阳,交通站为他们妥善安排食宿,保障安全中转。越南共产党领导人胡光(即胡志明)更是这里的常客。他频繁搭乘八路军军车往来于重庆、桂林、昆明之间,为越南独立解放事业奔走,每次到贵阳便住在交通站。他还多次委托交通站帮助解决越南同志去昆明、重庆等地的交通问题。双方在共同的反法西斯事业中结下了深厚情谊。

毛泽东的老师徐特立途经贵阳时,受袁超俊邀请,在达德学校向师生以及贵阳部分知识分子、进步青年讲解国内外形势,宣传马克思列宁主义,勉励大家树立革命人生观。

此外,交通站还肩负着一项特殊任务:疏散、撤退、转移各地下党组织撤出的同志、文化人士、华侨、港澳同胞、干部家属、医务人员和进步青年。周恩来的父亲周懋臣,邓颖超的母亲杨振德,李克农的父母、弟侄和夫人赵荣等二十多人,经交通站精心安排,被秘密转移到花溪青岩的安置点,得到妥善保护和照顾。叶剑英来贵州营救被捕地下党员黄大陆、李策时,也曾住在交通站。一批又一批怀揣理想的进步青年和归国华侨,经交通站转送至延安和各抗日根据地,在革命熔炉中锻炼成长,成为抗战的中坚力量。


隐蔽战线

守护革命火种

在公开工作的掩护下,八路军贵阳交通站在隐蔽战线上同样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南方局把在贵阳活动的部分党组织及党员的组织关系,交由站长袁超俊直接领导,不与贵州省工委发生横向联系,以保障安全。设在贵阳的中国红十字会救护总队特别支部、资源委员会贵州企业公司的地下党员,以及生活书店、读新书店的党员,都在这一公开机构的掩护下开展秘密工作。

1939年春,中国红十字会救护总队队部由长沙内迁贵阳东郊图云关。这支全国最大的战时机动救护队伍,拥有数十支医疗救护卫生队和国内一流的专家教授。其特别支部(简称红会特支)原有党员二十多人,组织关系随即转交袁超俊单线联系。同年四五月间,袁超俊在图云关主持召开支部会议,成立中共红会总支委员会(报经南方局批准),下设贵阳、桂林、运输股三个支部。

这次会议为“红会特支”指明了方向:一是继续团结争取林可胜总队长,在卫生训练所内设立组织科,组织党员学习《论持久战》《论新阶段》等,坚定抗战信心;二是利用运输股汽车队往来大后方的便利,发起成立“红会书报供应社”,向分散在西北、西南、华中各战区的七十余支医疗队输送进步书刊,宣传中共抗日主张;三是广泛动员大后方医务人员到抗日前线,特别是赴中共开辟的各抗日根据地服务,先后有二十余支医疗队奔赴延安和敌后,一批青年医务工作者直接参加八路军;四是积极发展党员,壮大党的力量。在交通站的努力下,“红会特支”争取了众多医务工作者的拥护,部分高级医学专家倾向于中国共产党的“坚持抗战,坚持团结,坚持进步”主张,扩大了党在红会中的政治影响。

交通站工作人员还冒着生命危险,将党中央的文件和机关刊物《解放》《群众》、苏联外文出版社用中文出版的《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政治经济学》等理论书籍运来贵阳。这些书刊如黑夜中的灯塔,为地下党员和进步青年指明了前进的方向。

八路军贵阳交通站在贵阳市威清门外租用民房,作为仓库、车库和城外接待站(资料图片)

1940年初,随着运输任务相对减少,交通站精减人员,退掉六座碑所租房屋,全部工作集中到威清门外。这年元旦,留守同志在威清门外的房屋后门贴出一副对联:“坚持抗战,坚持进步,坚持团结;反对投降,反对倒退,反对分裂。”横批:“抗战到底”。这副对联,正是交通站全体人员坚定意志的真实写照。

1941年1月,国民党顽固派制造“皖南事变”,掀起新一轮反共高潮,国统区的八路军、新四军公开办事机构遭到限制和迫害。1月21日,贵阳警备司令部、省会警察局、中统室、军统黔站及滇黔绥靖副主任公署特务团、宪兵团出动大批武装人员,突然包围并查封了八路军贵阳交通站。李配之、鲍启文等七名工作人员被捕,站内储存的汽油、机油、轮胎、汽车零件、枪支弹药及进步书刊等物资全被查抄。站长袁超俊因公务在重庆幸免于难。

消息传出,周恩来、叶剑英等人在重庆与国民党当局反复交涉、据理力争,严正指出查禁交通站是对国共合作和抗战大局的破坏。经过七个多月的艰苦斗争,直至1941年8月,被捕同志才全部释放。

从1939年1月挂牌到1941年1月被查封,八路军贵阳交通站虽仅存续两年,却交出了一份优异答卷:搭建了连接延安与华南、港澳及海外的物资运输走廊,安全转运了大量军需物资;接待转移了众多重要干部、革命家属和进步青年,为革命积蓄了有生力量;在隐蔽战线上联系红会特支等地下组织,掩护党员活动,输送精神食粮,广泛凝聚了抗日救国力量。这座“红色枢纽”虽被迫关闭,但它所书写的历史,已在抗战烽火中刻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旧址新生

红色精神永存

硝烟散尽,初心未改。八路军贵阳交通站1982年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2019年,贵阳市人民政府对旧址进行修缮,坚持“修旧如旧”原则,最大限度还原当年风貌;2021年,旧址增设陈列展览;2024年10月1日,修缮后的旧址免费对外开放。

如今,一拨拨游客走进这座隐于闹市的红色小院,把心沉下来,在精神上完成一次与历史的对话。这座小院成为传承红色基因的生动课堂。清华大学经管学院支教团“清经黔行 智育同心”支队在烽火印记中感受先辈的勇毅与担当,读懂了信仰的力量;贵州大学“寻迹黔中红色地标”实践团队在这里感悟“小房子里的大使命”;长安大学暑期实践队写下“吾辈当自强”的青春寄语;贵州民族大学“暗线寻光”实践团立志让地下党斗争历史被更多人铭记;山东传媒职业学院志愿者在烽火印记中读懂救亡图存的担当。


正如展览后记所言:“历史永远不会忘记,在这个400余平方米的小院,有这样一群人,为了挽救民族危亡,在这里付出了青春、热血甚至生命。如今,这里已成为缅怀革命先辈、传承爱国主义精神的教育基地。”

记者 吴应国 舒锐

编辑:王蕾
统筹: 黄秋月
编审: 张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