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

缘分根植于烟火人间，相亲旧事如一条温厚的线索，串联起一代人的青春记忆、乡土民俗与时代变迁。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豫东乡村，到九十年代云南军营，一次次相逢与擦肩，既是我个人的人生际遇，也映照出数十年来婚恋观念、民风习俗的流转更迭。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相亲算得上是青春萌动期一件满含憧憬的美好愉悦之事。我的家乡在豫东平原，那时乡村约定俗成：十五六岁便有人说媒相亲，实属寻常；若年过二十仍未定亲，邻里多有议论，家人亲友也难免焦虑。婚配困难的家庭，偶有换亲、三转亲等，也是特定年代里的无奈选择。

我的相亲经历，集中在初中后期、高中阶段，以及军校毕业之后。十四五岁读初中时，有人上门说媒，在乡邻眼里是件体面事。因还在上学，相亲多安排在周末。出门前换上一身整洁衣衫，揣上两包香烟，听父母交待一番后，就跟着介绍人，骑着自行车前往女方村落。这时，女方的长辈与乡邻早已在家中聚集等候。每次面对这样的场景，年少的我难免会拘谨，往往赶紧规规矩矩行礼数：拆开一包香烟敬遍众人，余下的摆在堂屋桌上。再依主人安排，坐在靠门光线明亮处，接受问询与打量，一场朴实的“面试考察”便开始了。

交谈间适时从身上掏出另外一包烟再敬发一圈，言行举止、品性气度，尽收对方眼底。只有过了家人这一关，才有可能得到与姑娘短暂相见的机会。说是见面，无非就是在女方家人眼皮底下短短聊几分钟。遇到害羞的姑娘低头少语，往往还没看清模样，见面就结束了。讲究挑剔些的人家，不只看男方本人，还要看男方家境，明里暗里打听家风与人品，甚至不打招呼地突然到男方家里实地查看，当时叫做“相门户”，我家也曾遇到过几回。

八十年代中后期，豫东乡村订婚礼数颇多。订婚送帖是其中具有郑重承诺契约意味的重要环节，红纸墨字写清男女双方姓名、生辰八字等基本信息及吉祥祝语。一场订亲，男方通常要花三五百元，置办二三十件成衣或布料，有实力、讲排场的男方还购置“自行车、缝纫机、手表”三大件作为彩礼。由媒人协调男女双方家人择定吉日后，携彩礼上门下帖。礼成之后，女方会安排较为信任的亲友与双方媒人到男方家赴订婚宴，双方加起来也就一桌一二十人吧。男方对订婚宴极为重视，多是自家备料、请乡厨操办，菜肴丰盛，宴席从正午延续到深夜，办得郑重体面。

从初中后期到高中，前后四年间，我经历了十余次相亲，大多顺利通过女方家庭的“面试考察”。让我印象较深的有两次订亲：一次是初二那年，大姑家儿子，年长我许多的表哥介绍一位名叫小甜的姑娘，女方体谅我在读书、家境一般，只要求二十来件衣物，未办酒席便算订亲了。后来她家中长辈盼其早嫁，而我一心求学，婚期难定，这段缘分便不了了之。另一次是高二时，同学的父亲热心牵线，介绍一位在县绣花厂做工的姑娘，我和她哥还是相互认识的初中校友。1989年我高考失利，女方父亲虽然仍支持这门亲事，但姑娘却以沉默表明态度，决然分手，此时，相处已近两载，心中不无遗憾。其间还遇见过同校不同班的同学，青涩相逢，终是擦肩而过。

1990年初，我告别故土，远赴云南参军。军营磨砺心性，也迎来了新的相亲缘分。按规定，战士不得在驻地谈恋爱，我便专心投入学习与训练。1991年入党，1992年考取沈阳炮兵学院，1994年毕业到部队任排长，终于可以堂堂正正谈婚论嫁。在异乡先后结识两位女青年，皆遗憾收场。第一位是研究生，即将毕业，父亲执教、母亲在工商部门工作，家中姐妹二人，妹妹即将结婚。相亲当日，我与当时也任职排长的战友同去，女方父母热情挽留我们吃了饭。其母性格直爽，希望我尽早转业回地方工作，还流露出赡养老家父母可以钱物为主、不必接来同住，并以参加其妹婚礼作为应允的信号。归队途中我与战友商议：刚毕业便谈转业，赡养方式也难认同，思量再三，只好作罢。

任排长时，还见过一位在云南某著名国有企业机关工作的姑娘，容貌端庄、待人得体，相比我的单纯，其阅历丰富。相处一段时间后我才知晓，她曾有过一段数月的短暂婚史，却始终未向我坦诚相告。以诚相待是相处之本，这份隐瞒让我心生芥蒂，两人最终不欢而散。

几经辗转，良缘终至。在营长热心撮合下，我认识了一位刚从学校毕业、父母在铁路系统的姑娘，小我六岁，性情相投、心意相通。没有繁复彩礼与陈旧俗套，营长夫妇郑重登门女方家，一顿家常便饭，便定下终身。那年我二十四岁，一身戎装，满心笃定。二十七岁，在团副政委证婚下举行了隆重的婚礼。三十岁，一对双胞胎女儿降生。平淡烟火里，军旅生涯多了几分温柔暖意。

回望今昔，满心感慨。当年几百元彩礼、几身衣物，便可缔结良缘，风俗淳朴、心意纯粹。如今时代发展，婚恋成本攀升，动辄数十万元开销，成为不少家庭的重担。城乡婚恋格局也悄然改变：乡村适龄男青年择偶不易，城市单身女青年日渐增多。

步入网络与智能时代，社交方式日新月异，两代人婚恋观念亦形成鸿沟。长辈仍守传统，频催婚育；年轻人崇尚自由、追求独立，晚婚、不婚渐成选择，观念碰撞时常发生。

幕幕相亲画面，半程人生往事。乡村的青涩初见，军营的真诚相守，都是岁月赠予的珍贵记忆，是个人的青春，也是时代的缩影。人生不能重来，亦不可重新做选择。珍惜遇到的美好和善良，忘却经历的误解与委屈，这是人人都应该有的生活态度。释怀前行，余生才会更幸福。惟愿世间有情人皆得良缘，烟火人间，岁岁安然！

来源：《贵阳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