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阳这家“只赔不赚”的农家书屋,开了55年啦

74岁的周光俊从没算清过一笔账:55年来,他那间“耕读书屋”里究竟“丢”了多少书。一千八百册?还是两千三百册?老伴心疼那些再也回不来的连环画和古籍,他却摆摆手说:“书就是给人看的,有人看就是好事。”


“耕读书屋”。

在贵州清镇市卫城镇坪寨村,这间不收押金、不写借条、不问归期的书屋,像一棵老树,深深扎下了根。3万册藏书、15个书柜、300平方米房舍——这是周光俊用半个多世纪,从牙缝里省出来、从行囊里背回来、从棍棒下护出来的“精神家当”。


一间“丢”书千册的书屋

故事要从1960年代说起。

周光俊整理书册。

周光俊从小爱买书、看书。上小学时,父亲每周给他两角钱零花,卫城街上5分钱一碗的凉粉他舍不得吃,省下来的钱全买了连环画。“从连环画开始,到后来以文字书为主,《西汉演义》《三国演义》……一本一本攒。”书越攒越多,他心里升起一个念头:让村里人都能看到。

1971年,周光俊刚结婚分家。在父母和亲友帮助下,他建起三间土墙茅草屋,拿起锯子和斧头,打了几个简易书架,又做了4条小矮凳、4条大长凳,把攒下的上千册书搬了进去,“耕读书屋”就这样开张了。

那时候,村里人的文化生活几乎为零,书是稀罕物。“白天集体劳动,大家围在地头休息,我就给他们讲故事,‘程门立雪’‘凿壁偷光’,他们可爱听了。”周光俊说,晚上收工后,大伙就结伴到他家来看书。为了让更多人享受到读书的乐趣,周光俊给书屋定下三条“规矩”:不收押金、不写借条、不问归还日期。这规矩,一守就是55年。

代价是实实在在的。他极钟爱的《成吉思汗》长篇小说,借走后再无音讯;百回本《水浒传》,也人间蒸发。老伴朱友平清楚记得:“他把书当宝贝,有时丢了很喜欢的书,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可第二天有人来借,他又照样递出去。”

周光俊估算,这些年“有去无回”的书至少上千册,其中不乏如今已难寻觅的老书。按标价算,经济损失也有数万元。

但他有自己的账本。记者问他为什么从不追讨,他摆摆手说:“借出去十本,能回来五本,说明那五本总有人看了,就够了。那些书到了更需要它们的人手里,去了该去的地方。”


一位“背着书屋上任”的干部

1983年至2012年,周光俊在清镇的暗流、卫城、永乐等地的多个岗位辗转工作,担任过乡镇企业管理站统计员、乡党委副书记、区公所财经助理、区公所秘书、镇政府办主任、镇纪委副书记、副镇长等多个职位。


“耕读书屋”集阅读、书法、绘画、音乐弹奏等功能于一体。

期间,不论调到哪里,在保持“耕读书屋”运转的同时,他都要带上几大箱、上千册书,开办“流动书屋”。宿舍楼的犄角旮旯被他摆满图书,干部群众喜欢就来看,或者借回去。下乡时,他把车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到了村口一打开,老百姓自己围过来挑。“借走不还?没事,互相传看也是好事。”他笑着说。

那些年,暗流、卫城、永乐的很多干部群众都知道有这样一位“背着书屋上任”的干部,提起他,没有人不伸大拇指。

2008年,周光俊又拿出300平方米自家房屋扩建书屋,并建设书法、绘画、音乐弹奏等功能空间。从那时起,这间书屋不再只有书香,还多了墨香和琴声。

周光俊的母亲一直支持他办书屋,可周光俊在扩建书屋时却做了一件让老母亲抡起棍子的事——在新的书屋旁,他无偿拿出3000平方米自家土地建乡村文化广场,把书屋打造成村里的“文化驿站”。“家里分的好田好土,你就这样糟蹋了?”母亲气得打他。周光俊没吭声,也没躲。

直到广场建成了,孩子们跑来跑去,妇女们跳起了舞。母亲看着看着,心宽了。后来,有村民对周光俊说:“你家老太太现在逢人就夸,说儿子做的是积德的好事。”

这些年,周光俊也响应号召带头发展农家乐。办农家乐多少能挣点钱,可书屋这块,从来只出不进。不仅不收借阅费,他还自费修建书画室,无偿教当地孩子书法、绘画;自掏腰包买100套汉服,给两所村级小学的一年级新生办“开笔礼”“入学礼”;连续十多年协助坪寨村“两委”举办各种节庆活动……


一个“倒贴钱”的播种人

周光俊算了一笔账:建书屋、买书、做书架、教书法、买汉服、办开学礼、协助村里办活动……这55年投进去的钱,已经超过70万元。

1984年7月入党的周光俊,党龄已快42年。“党员就该带头。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了让更多人多看书、看好书。”

周光俊笔耕不辍,仍在参加村志编撰等工作。

周光俊不光看书,还笔耕不辍,长期在《湖城艺苑》《贵州日报》等报刊杂志以及网络平台上发表文学作品。退休后,他和同住卫城的几位喜爱文学的老同志牵头成立卫城镇文联,创办《镇西卫》杂志。如今,74岁的他,每天仍坚持阅读一两个小时,并用稿纸“爬格子”写作。由他执笔的26万字的《坪寨村志》即将定稿,《东门村志》已写就数万字。

不仅如此,他还把全家带上了“书路”。每年春节,全家十几口人聚在一起吃年夜饭,周光俊有个特别的规矩:压岁钱必须用他写文章的稿费来发。“这笔钱不能打麻将、买零食,只能买书和学习用品。”他对儿孙说,“这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意义不一样。”如今,他的儿辈孙辈大多爱好阅读、写作、书法——书香,真的传了下去。

书屋改变的不止周光俊一家。村民陈光美常来学习写作,后来作品登上了清镇市文联主办的文学刊物;邻居刘发义为种好西瓜来查资料,如今成了村里的西瓜种植大户。

清镇市精神文明建设指导服务中心综合科科长饶敏评价道:“周光俊是彰显清镇市文明乡风的好榜样,让崇德向善、书香传家的风气在乡村扎下了根,是开展精神文明宣传的鲜活教材。”

这么多年办书屋都“只赔不赚”,值不值?他说:“什么亏不亏的。只要书充实了更多人的精神世界,我就觉得值。我们全家人商量好了,这个书屋会一代接一代,一直办下去。”

如今,电子书普及了,文化活动也多了,来书屋看纸质书的人确实少了。但每个周末,依然有人推开那扇门。那间300平方米的老屋里,3万册书安静地立在书架上,等待下一位不问归期的借书人。记者 许发顺 文/图


■记者手记

书屋“赔本”,乡风“增值”

五十五年,只赔不赚。周光俊的“耕读书屋”,如果算经济账,它无利可图、持续投入。但如果算精神账、算乡村文化振兴的账,它却是一笔丰厚的“资产”。

在物质生活日益丰富的今天,乡村的精神文化生活如何“补课”?周光俊用半个多世纪的坚守给出答案:一个党员带头,一间书屋扎根,就能让书香飘进农家,让文化种子在泥土里发芽。

“借出去十本,能回来五本,说明那五本总有人看了,就够了。”这句话里,有对阅读最朴素的热爱,也有对群众最深沉的信任。当下,推进全民阅读、建设书香社会,需要的正是这种不计得失的“播种人”。

周光俊的书屋“只赔不赚”,但乡村的文明乡风、淳朴民风,却因这样的书屋而“增值”了。这“赔本”的书香,终将沉淀为乡村的底色。

编辑:文卓異

统筹:汪东伟

编审:吴亚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