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土戏剧《献给聂佳佳》:一名艺术家的坍塌与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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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作家戴冰同名小说改编的本土原创戏剧《献给聂佳佳》,其核心叙事是“一名艺术家之死”。

自古“死生亦大矣”。大到可以“死者为大”,而不去论富贵与贫贱、有名与无名。不同之处在于,有的只需一个名字便自带深意:“苏格拉底之死”,不仅是一次历史事件,更是一次哲学事件、精神事件;“王国维之死”,则有“殉清”说、“殉学术”说、“殉文化”说等多种解读。他们的名字,包裹着足够长久的时间和足够广大的空间,故而承受得住这些解读甚至过度阐释出来的意义之重。正如哪怕只是一个被翻倒放置在底座上的小便池,只因被法国艺术家马塞尔·杜尚命名为《泉》,署上名、送到展厅,就成了不朽的观念艺术。

有的则需从一个身份、一个群体出发,才能掘出一个亡者的名字,以及原属于这个名字的时间和空间来。在《献给聂佳佳》里,这个名字叫作陈长兴。一个搞了一辈子艺术、没办过一个像样的画展、没出过一本像样的画册、没一个像样的批评家写篇像样评论文章、也没卖脱过一张画的艺术家陈长兴,离奇缺席了自己发起的朋友聚会,并在当天的暴雨夜离奇失踪,并最终被警方确认为离奇死亡。

陈长兴离奇的缺席、失踪与死亡,迎来了被“评论”、被“阐释”的时刻。所有和他的生命有过交集的人,带着形形色色的身份和立场发言:对于他的失踪,陈长兴的大姐说她的这个弟弟从小狡诈无比,只要没找到人就很难说到底怎么回事;艺术家朋友说起他曾表演过“诈尸”的行为艺术:找了个人家迁坟不要的破棺材,把自己画得唇红齿白地躺进去,还盖上盖子,等到大家都到齐了,突然掀开盖子坐起来;陈长兴不为人知的“未婚妻”聂佳佳以为是在躲避她。对于他的死亡,陈长兴的大姐说“那结果就出来了”;艺术家朋友就“自杀”与“他杀”各执一词;办案警察对陈长兴是“逃犯”的推测,一个品行不佳外号“半边聋”、见过陈长兴生前最后一面的农人前后不一的陈述,更让这场死亡显得扑朔迷离。无怪乎改编的同名戏剧《献给聂佳佳》,用充满悬疑的句式如是介绍剧情:“一个电话。一次聚会。一场大雨。一具浮尸。一个聂佳佳。一群鬼浮浮的艺术家。是命案?是意外?还是艺术家的献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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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原作作者、又是同名戏剧编剧的戴冰,精心编织了一条严丝合缝的时间线:时间线上每个和陈长兴有关的人物,都在用合乎逻辑因果的言行,“拼凑”着从始至终没有出场的“陈长兴”。每个人眼中的“陈长兴”彼此分叉、汇聚和平行——这无疑符合量子力学“一旦进行审视(观测),量子的状态就会发生改变”的理论,“陈长兴”处于叠加、纠缠、不确定的“量子模式”。

作为读者、观众,在阅读、观剧中的体验,有如进入一个个纷乱的“迷宫”,进入一条条分岔的“小径”。“量子模式”的陈长兴,恰好适配博尔赫斯的“迷宫式”叙述。“迷宫”是博尔赫斯作品的中心意象,几乎每样事物都可以被博氏变形为一个迷宫。戴冰曾在《穿过博尔赫斯的阴影》一书中如是论述博尔赫斯提出的迷宫问题:“‘迷宫’这一意象在博尔赫斯的语境里,始终是宇宙或者世界的一个隐喻——不只是物质的宇宙或者世界的隐喻,也是人心的宇宙或者世界的隐喻,同时还是他对生命的迷惘以及面对这迷惘所生发出来的无限焦灼的隐喻。”戴冰深受博尔赫斯影响,他笔下的“陈长兴”,何尝不是又一个“迷宫”?

陈长兴作为贵阳一名“艺术家”的身份,恰好承载得起所有的叠加、纠缠与不确定,且毫无违和感。艺术家的存在样式,可借以下几个真实的故事窥见一斑:上世纪七十年代,贵阳的几位艺术家为了画人头骨,就到山上“盗墓”,取下头颅画完素描,再放回去;在贯城河边写生,一人身穿破旧的蓝色棉大衣,突然从两米多高的堡坎上飞下来,口中喊道“我是xxx”。自幼在文联大院长大的戴冰,在小说和戏剧里刻画起艺术家来,自然是“手拿把掐”,不仅“肖其像”还能“化其神”,以至可以达至“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解构之境。这在《献给聂佳佳》里的评论家李建伟身上可见一斑,他让人直观地见识了“一块石头都能说得开出花来”的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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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量子力学的理论,人具有多种角色并存的特点,如同一个“叠加态”。如果把一个人比作一个量子,那么这个人在被观察、测量或做决策之前,具有无限的、变化着的选择可能性,可一旦人们最终选择完成,所有其他与之相悖的可能性,因人、事、物的干扰而崩塌,只剩下确定性。在众人的审视(观测)下,“量子状态”的艺术家陈长兴也随之一点点坍塌成确定性——

他的情感就是“五本相册”,虽然装满了和爹妈、大姐、二姐以及四个前妻的合影,却又界限分明、分崩离析;他的遗言是“两个纸条”,分别写着“陈长兴是个大傻子”“顾春梅,你是不是生下来脑壳就被弹弓弹过?”的字样,象征着他与自我和他人的隔阂与迷惘;

他的遗物有二,一是写着“献给聂佳佳”的一个纸壳。聂佳佳是生活世俗里的“茶”,她有一把“跟了快二十年的青花茶壶”;陈长兴是艺术精神里的“酒”,既以“酒”为社交中间物游走文艺圈,也以“酒神精神”为精神状态追求艺术创造。但最终“艺术”不成、“家”也散了,没人真把他当朋友,也没人真正理解他。他最终选择了“不抛弃他”的聂佳佳。自此,“酒”与“茶”混合成不知名的况味。

他的另一个遗物是一间“献给聂佳佳”的白房子,“天花板、墙壁,甚至地面,都是用三十号油画笔蘸着钛锌白的颜料一笔一笔涂上去的”。有意味的是,“献给聂佳佳”的纸壳,刷着一层松节油。自此,“生活”和“艺术”混合成不知名的况味。

一场突如其来的死亡,标志着陈长兴已坍塌到了极致。但真正的艺术家,终身在用艺术的可能性,反抗可能性的坍塌。如果坍塌必然到来,至少还会留有一些“不知名的况味”,属于陈长兴们。正是这些闻得到却捉不到的况味,让可能性的重生成为可能。


来源:《贵阳日报》

编辑:舒锐

统筹:董容语

编审:肖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