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阳的路

我的家乡贵阳，是一座山城。和重庆那般山即是城的气魄不同，贵阳是城中有山，山中有城，相处得温和。站在东山寺上望下去，楼房总被青翠的山头隔成一片一片的。人在城里走，脚底下总是不知不觉就上了坡，下了坎，这才提醒你，这路本是依着山势修的。

贵阳城里有一条环路，是解放路、宝山路、北京路、枣山路、浣纱路这几条路连起来的一个圈。把年月往回数，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前，多数贵阳人过日子、讨生活，大致就在这个圈里头。圈内又有遵义路、中华路、瑞金路等几条主干，是城的骨架；骨架之间填满了数不清的巷子：飞山街、威清路、勇烈路、太平路……名字都起得耿直。路的两边，是老旧的单元楼，底下一排小门面，卖肠旺面的、理发的、补鞋配钥匙的，热热闹闹的。清晨，糯米饭的香气混着煤炉子的烟味，才是这座山城醒来的头一口气。

我小时候住在飞机坝，这地名，好多贵阳人也未必晓得，具体说来就在贵阳火车站旁的一片居民区，后来这儿立起个鸿通城，连着二七路小吃街，这才出了名。从二七路跨过解放路，便是兴关路。严格来说兴关路对面其实是沙冲路，早先是连接南明区和原小河区的主道，在那时的我看来，能从沙冲路走到四方河，就算出一趟远门了。

兴关路中间，垂直岔出去一条，便是后来鼎鼎大名的青云路。如今的人只道青云市集热闹，却不知早年这里有个青云路菜场，就已经名噪全城了。菜场里货品极全，竟还有最鲜的海货，周末里，贵阳人都喜欢来这儿转转。青云路东头接市南路，现在的贵阳大剧院就在那；西头接解放路，这一段沿着南明河，边上还有贵阳市图书馆；青云路中间与遵义路的十字路口上，原先有个民航的售票点，以前去龙洞堡机场的大巴，也就在那儿上下客。

说起遵义路，可是贵阳的门面。南起火车站，北到邮电大楼，笔直一条。2001年拓宽到了六十米，更显气派。我外公家就在遵义路边，如今我仿佛还能依稀记起道路拓宽时，新铺沥青那股特有的、热烘烘的气味。顺着遵义路由南往北走，一路要经过好些地方：火车站、体育馆（如今是万象城）、老棉纺厂（后来成了浙江商城）、展览馆（现在是省政务大厅）、春雷广场（筑城广场）、海关大楼、阳明路花鸟市场，最后是邮电大楼。小时候，外公外婆常会带着我们在体育馆前的广场上坐卡通的电瓶车，吃双球冰淇淋。过年了，棉纺厂那儿会有临时的年货市场，我们便跟着大人去凑热闹。晚上散步，能从火车站一路走到邮电大楼，路上最醒目的就是春雷广场上挥着手的毛主席像。清早起来，我们有时会溜达到阳明路花鸟市场，买金鱼，买鹦鹉饲料，买一块甜甜的碗饵糕，或者蹲在地摊前，好奇地瞅着那些真假莫辨的“袁大头”。

与遵义路相交的，除了解放路，还有瑞金路和中华路，单说这瑞金路，就藏着不少贵阳人的念想。最有代表性的便是河滨公园，大部分贵阳人家里都有与河滨公园大门合影的照片吧，相比于黔灵公园的自然风光和猴群，河滨公园的儿童游乐场才是我们那时候向往的地方。瑞金路上有个妇幼保健院，多少贵阳人是在那儿落了地。医院隔壁，就是市西路步行街。如今这路冷清了，可当年，它是贵阳城中顶热闹、顶有名的商业街，铺面挨着铺面，人挤着人。我那时常和自己玩个游戏，试着在市西路步行街走一段而不碰到任何人，却总也没成功过。与市西路步行街完全不同的是对面的星力百货，那时的星力百货是贵阳最时新的百货商场，它的楼层布局一度是我评价一个商场是否好逛的标准，小时候许多衣服，还有我的第一块电子表，都是在那儿买的。瑞金路与延安路交界的地方，还有一家新华书店，在那个商场里还没有西西弗的年代，去一趟新华书店，便觉着沾了文化气。

要说最能品出贵阳城魂魄的，怕就是这条中华路了。它从南明河畔的大南门起步，一路向北，经过大十字的市井繁华，穿过喷水池的熙熙攘攘，最后抵达交际处的开阔气象，仿佛一条绵长的脉络，将一座城的古与今、静与动，都舒展地串联了起来。四百多岁的甲秀楼就伫立在南明河中央，像个沉静的老者，看着岸上的城市从矮变高，人马从疏到密，什么沧海桑田，在他眼神里都沉静了。顺着路往上走，便到了大十字，这向来是贵阳人口中的市中心，其商业的地位虽早已被旁的喷水池夺了过去，但路旁的达德学校以其百年之姿，见证了这里的繁华。再往北走，便是喷水池了，如今池子虽已不见，但地名留着，那份四通八达、活色生香的闹热劲儿，比以往更盛了。

中华路走到交际处，算是到了头。站在路口回望，来时路在暮色里渐渐模糊，竟有些恍惚起来，这些高高低低、弯弯绕绕的路，哪里只是路呢？倒像一本摊开的城志，用脚印当墨，一天天、一年年地续写着。写每一个在贵阳生活过的人，都在这书里留下的一笔；即便是离开的人，他们的故事也像南明河上的水汽，丝丝浸润在纸页间。

贵阳的脾气，都在这路上了。山城的格局，教它不能笔直坦荡，非得顺着地势，高高低低地起伏着。上坡时微微的气喘，下坎时惯性的轻快，都成了日常里最朴素的节奏。这便是我熟悉的贵阳。它的往事与新生，并不在什么宏大的叙事里，它就藏在这每一天的坡坡坎坎上，藏在这些被岁月磨得光润的路石里，随着时光，静静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