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的事功、思想及其当代意义
——兼谈儒学的根本精神与核心价值
（2013年5月24日，根据录音整理，业经讲者审定）
吴光
王阳明，名守仁，字伯安。他生于浙江余姚，后迁到浙江绍兴。因为绍兴附近有个会稽山阳明洞天，阳明曾在此筑室论学，故自称阳明子、阳明山人，学者称他为阳明先生。王阳明死于江西南安青龙舖（今属大余县），葬在绍兴的洪溪乡（今兰亭乡）。他是中国明代最著名的哲学家、思想家、教育家和军事家，也是中国思想史上可以与朱熹相媲美的一位儒家思想家和教育家。他去世以后38年，也就是明隆庆元年，被追封为新建侯，谥号文成。
一、 阳明学的学术定义
那么我们如何定义王阳明所创立的思想学说呢？犹如文化的定义有好几百种，“阳明学”的定义大概也有几十种，比如日本人基本上把它定义为“阳明心学”。我们关于阳明学的定义，过去大多数是从陆王心学，到阳明心学、阳明学这样的简称来定义。简单地说，所谓阳明学就是王阳明的学说。但是这种定义是不全面的，因为王阳明后学——他的弟子、再传弟子的学说，也是在阳明学的范畴里面。所以如果给阳明学一个严谨的定义，可以这样表述——形成于明代中叶，由王阳明所奠定，由他的弟子传承发展，兴盛于明代末年，转型于明清，开新于近现代的良知之学,称为阳明学或者阳明心学。
“心学”不是从王阳明开始，而可以追溯到孟子那里，称为“心性之学”。程朱理学最核心的观点是“性即理”，而心学则提出“心即理”。比如陆九渊所说，“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心外无理。”王阳明也和陆九渊一样认为心外无理，但是王阳明心学比起陆九渊的心学更加丰富和精致了。明代初期的思想家陈白沙、湛若水，他们也是心学，他们的心学和阳明心学有什么不同呢？最大的不同就是王阳明最核心的概念是“致良知”，所以我们将阳明学最终定位为“良知之学”。
良知之学是以良知作为德性的本体，但王阳明的本体跟西方哲学所讲的知性本体是不一样的，它主要是一种德性本体，是以良知为德性的本体，以致良知为修养的方法，以知行合一作为实践的功夫，以经世致用作为为学的目的，这样的一个富有人文精神的道德人文主义哲学。这就是阳明学和陆九渊心学乃至孟子的心性之学不同的地方。
二、王阳明的生平事功及其思想学说
（一）王阳明的生平与事功
王阳明一生是非常坎坷的，刚刚出仕就因为反对宦官被贬到贵州龙场，这对于王阳明的仕途而言似乎是不幸，但对于贵州文化而言是大幸，因为王阳明通过讲学把自己的理念传播到当时的士人知识分子那里去，再进一步落实到行动，对于贵州文化的发展是有积极作用的。后来王阳明复出以后，平定了宁王的叛乱，又平定了当时两广、江西的民乱，但是朝廷很多人嫉妒他，极力贬低王阳明。但王阳明尽管历经坎坷，仍然百折不饶，光明磊落，最后在平定广西民乱班师回军途中，病逝于江西南安的青龙舖。临死之前，他的弟子问他有何遗言，他说：“此心光明，夫复何言！”说我内心是非常光明磊落的，没有必要再说什么多余的话了。我曾经陪同日本阳明学的传人、日本阳明学首席权威冈田武彦老先生率领的王阳明遗迹考察团，到浙江、安徽、广东、江西等省，到王阳明去世的地方祭奠阳明，那位老先生对王阳明这句话是非常感动的，相信“正学本从磨练得”，就是儒家的正学是通过千锤百炼才获得学问的精华，不通过磨练那只是皮毛之学。王阳明是一位品德高尚的人，他的思想远承孟子，自成一家，其影响超越了明代，绵延至今，乃至传播中外。
在王阳明以后，阳明学风行整个学界，所以黄宗羲编《明儒学案》的时候，十九个学案共六十二卷，其中有十一个学案二十多卷是王阳明和阳明后学的，有江右王门、泰州王学、南方王门、北方王门等等。还有黔州王门，王阳明在贵州有好几个弟子。比如说，当地名叫席书的提学副使，相当于省教育厅的副厅长，到王阳明这里来请教学问，王阳明的“知行合一”学说，就是在席书问道时首次提出的。席书开始时对阳明颇有异议，但经过几次辩论，对王阳明崇拜得五体投地，甘愿执弟子礼，当了王阳明的学生，后来还把王阳明请到贵阳书院来讲学。
王阳明的学说不只是影响明代，他在东亚有很大影响，比如说对日本、韩国都影响很大。日本的阳明学从江户时代就开始了，后来到德川幕府时代，再到明治维新时期，就把王阳明的思想作为明治维新的指导思想之一，当然当时也是比较片面去理解致良知学说的，是着重于王阳明的知行合一，然后是尊王攘夷，尊王就是尊崇中央集权——日本的天皇，攘夷就是平定周边的不服。日本战国时代也是群雄并起的，王阳明的心学对日本的明治维新颇有推动作用。韩国的思想，尽管受到朱子的影响比较大，但是韩国也有比较重要的阳明学家，比如有一位儒者叫丁茶山，在韩国相当于黄宗羲，是韩国的一位启蒙思想家。阳明学在韩国是有影响的，韩国还有阳明学会。在东南亚、在港台地区，阳明学也有很大影响。所以说阳明学超越了时代，超越了国界，可以说是一门“显学”。
我听你们这儿的老师提到说，百家讲坛的名人于丹来这里讲王阳明，说王阳明解说《大学》“在亲民”与朱熹的“在新民”之所以不同，只是个“通假”问题。这个说法是不对的。新民和亲民不是通假，而是理念的不同。朱熹讲“新民”是使民德更新之意，而王阳明讲“亲民”是孟子的“亲亲而仁民”、孔子的“安百姓”之意。从儒家的根本价值观上面去谈亲民爱民，更接近孔孟的仁学。
王阳明一生可以分成几个阶段，可以说王阳明是一个三不朽者，即立德立言立功。立德，指他的人格很高尚，立言是指他建立了一个良知学的思想体系；至于立功，在中国的思想史上从孔子到王阳明一直到现在可能都没有一个儒者可以达到王阳明这么大的成就。他是一位儒将，一位军事家，同时又是一位教育家和哲学家。孔子基本上是一个思想家和教育家，他具体的从政时间很短，也不是非常伟大的实践者，也没有很多“立功”表现，主要是忙碌于讲学。《史记》里面形容他到处讲学，不辞劳苦，风尘仆仆，并没有什么贬义，但是有人现在用这个话“反孔”，说孔子是一个丧家狗，这是贬低孔子的不礼貌表现。当年司马迁形容孔子，对孔子是很崇敬的。
王阳明的生平是非常卓越的，三不朽，是前人对他的一个评价。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阶段大多从读书开始，王阳明也是从读书开始的。但王阳明读书有点大器晚成，开化比较晚。他生下来，祖父梦见天上有一个神仙，乘着一朵祥云，送了一个孩子过来，因此王阳明生下来的时候取名叫王云。他生下来之后不会讲话，到五岁的时候有个道士从他门前过，觉得这个孩子慧根非常好，但是可惜取名道破了玄机。他祖父听到之后就把王阳明的名字改了，改成王守仁，是根据《论语》里面一句话来的，叫做“知及之，仁不能守之，雖得之，必失之”一语，“守仁”就是坚守仁道。据说改名之后，他就能够讲话，但还是讲话比较晚，读书也比较晚，十二岁才开始读书，一般古代四五岁就开始读书了。
读书以后，有一天他问老师，天下第一等事情是什么？老师就说读书做官。王阳明质疑老师的回答，说是读书做官不一定是第一等大事，读书学圣贤才是第一等事情，是最重要的事情，私塾老师感到很惊讶。这说明王阳明跟普通的孩子不一样，他认为读书目的就是学圣贤，不是做官，所以从小就表达了一个远大的志向。到十六岁的时候，他已经把程朱理学的著作都读遍了。
王阳明家中庭院里面有个竹林，他对着竹子想朱子“格物穷理”的道理，从事“格竹求理”，格了七天，生了场大病，所以他觉得圣贤也不是那么好做的，读圣贤的书竟然读病了，所以就转向了词章之学，也是为了考科举做准备。他也是比较晚才中举。王阳明的父亲是状元，王阳明二十岁中举之后就屡次落第，没有登进士，于是他又把兴趣转向了佛老之学。有个故事，说他新婚之夜，竟然跑到道观里面去和道士谈天说地，去论道，最后忘了回去，家里到处找他，到第二天他才回去。所以说青年王阳明对佛老之学比较感兴趣。到了二十八岁的时候，他第三次参加科举考试中了进士，然后被任命为工部主事。到了三十四岁时，他才真正从佛老转到儒学上来。很多历史上的名儒，比如说朱熹、张载这些人他们都是先学词章之学、佛老之学，到了后来返回六经，归于儒学。王阳明也是这样的经历。
王阳明做了官之后，当时宦官专权，很多正直的官员起来反对宦官，其中有一个官员弹劾宦官刘瑾，要求皇帝杀他，刘瑾非常恼火，把这名官员打入死牢，王阳明上疏去救这名官员，刘瑾就把王阳明贬到贵州龙场驿，做龙场驿丞，相当于九品官级，是编外行政干部，就相当于一个小小的邮局局长。王阳明在龙场经历了百折千难，忽然悟出一个道理，就是“格物致知”，所谓格物致知不是向外求理，而是求理内心，他认为向外求理是不对的，应当求助于内心。
龙场悟道有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悟到了圣人之道；第二个阶段、提出了知行合一的宗旨。贬官龙场两年之后，朝廷又启用王阳明，任命他为泸州知县，不到一年又把他调到南京任刑部主事、吏部主事，再升为南京太仆寺少卿等官。正德十一年，王阳明升到右佥都御史，巡抚南、赣四州，级别跟知府差不多，但是权利更大，然后又奉命到江西去平定地方叛乱，他平定了浙、赣、湘、粤四省边界地区多年的叛乱，声望就非常高了。
正德十四年，宁王朱宸濠在南昌起兵反叛朝廷。当时王阳明知道这个消息后就号召地方官去平叛。王阳明出奇制胜，用临时组织的“乌合之众”打败了叛军，生擒宁王，立了大功，也奠定了王阳明三不朽的业绩。后来广西的断藤峡发生了少数民族叛乱，朝廷就派王阳明去平乱，王阳明采取镇压与招抚相结合的两手政策，平定了广西民乱。所以说王阳明的学问、事功都是成就卓越的。
（二）王阳明的思想与学说
我们现在来谈谈王阳明的学问。前面实际上我已经讲了，王阳明的学说根本上是“良知之学”，他经历了不同阶段，逐渐形成。开始是通过格物致知明白了要“求理于心”的道理，这个阶段主要是通过静坐来体悟心中之理；第二个阶段是在贵阳提出“知行合一”，这是王阳明学说发展的一个重要阶段。知和行的关系是一个辩证的关系，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结果，知和行是辩证的统一。到了南昌他平定叛乱那段时间，在江西任巡抚，坚持讲学，名声越来越大，弟子众多。这时他提出了“致良知”的学说，他说我一生的学问就在于“致良知”这三个字。这是他五十岁左右在南昌的时候提出来的。最后一个阶段，因为父亲去世了，他回家奔丧，回到家乡绍兴，奔丧同时讲学，讲学时弟子很多，据说多的时候达到三百多人。
王阳明在家乡讲学讲得最多的也是“致良知”与“知行合一”。去广西平乱前夕，他的两个弟子对于王阳明的“四句教”持有不同意见，这个所谓“四句教”，就是讲“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是对格物致知的解说。所谓“无善无恶心之体”，因为儒家是主张人之心是本善的，所以本心之体无善无恶，就是至善无恶；“有善有恶意之动”，人在受到外物感动的时候，就有善念有恶念，善念会帮助人为善，恶念会促使人去为恶，心意发动之后就有善念有恶念了；“知善知恶是良知”，对善和恶的理解是因为人人都具有一个良知，就是有个善心的功能，因为良知是能够知善知恶的；最后是“为善去恶是格物”，就是坚持为善，去掉恶念、邪念，这就叫“格物”。王阳明对格物的理解也和朱熹不一样，因为朱熹讲的格物穷理，这个格就是认知，即认识事物的道理，而王阳明所讲的格物，是正物，正其不正以至于正，再进一步讲就要格君心之非，纠正君王心中的错误意念，所以他的“格物”是“正物”，“致知”就是“致良知”，是对良知的正确认识。
关于“四句教”问题，王阳明的弟子发生了争议。王龙溪认为如果心体是无善无恶的，那么意、知、物都是无善无恶的，所以提出了一个“四无说”。钱德洪不同意王龙溪的解说，认为无善无恶不是没有善恶，而是至善无恶。于是吵到老师那里去，王阳明就做了一个评定。王阳明说你这个“四无之说”，是对特别聪明之人而言，当下就悟得了良知，因此不需要很多磨炼工夫，而钱德洪所理解的是那种通过事上磨炼工夫去格物致知，去为善去恶，那是对中等智商以下的人、比较底层的人而言的。
但是王阳明这样解说并没有消除弟子的分歧，以后阳明后学就为良知到底是现成的，还是通过修养工夫去体会，通过道德修炼去体悟良知，就发生了分歧，所以就分成了几派，良知现成派、良知工夫派等。到了明末刘宗周，他对王阳明的四句教也有不同理解，认为王阳明的关键是把“知”字认粗，把“意”字认坏。所以，刘宗周认为“诚意”最重要，并将“意”和“念”加以区别，说产生恶的东西不是由于本体性的“意”而产生的，而是由于意体受到外物干扰而出现了恶念所致，因此刘宗周将王阳明的四句教修正为：“有善有恶者心之动，好善恶恶者意之静，知善知恶者是良知，有善无恶者是物则。”
后来的黄宗羲作为刘宗周的弟子，又进一步发挥了刘宗周的思想。黄宗羲曾评论说王阳明“四句教”是“晚年未定之见”。有人不同意这个说法（如当代新儒家之一的刘述先先生，对黄说提出了批评）。总体来讲，王阳明的学说，是以良知为德性本体，以致良知为修养方法，以知行合一为其实践工夫论，以经世致用作为其为学目的，是一种良知之学。
二、 阳明学的真精神
有些人研究王阳明，洋洋数十万言，却没有总结出阳明学的根本精神在哪里。这也是我们研究阳明学的时候需要重视的问题，当然这个问题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问题。我认为，明代理学的根本精神系于王阳明，而王阳明的根本精神在于良知。这个良知精神集中表现在以下四点：
（一）道德理想主义。王阳明在他的良知诗里有这样两首诗，其一说：“个个人心有仲尼，自将闻见苦遮迷；而今指与真头面，只是良知更莫疑。”就是说人人心中都有个孔子，但是因为被事物遮蔽了，所以连孔子之学的根本精神在哪里都不知道，那么我现在给你们指点迷津，根本精神就在于良知。可见，王阳明的良知就是孔子的仁，这是王阳明对孔子学说的一个理解。其二说：“人人自有定盘针，万化根源总在心；却笑从前颠倒见，枝枝叶叶外头寻”，就是说人人心里面都有一个主见，这个主见是什么呢？就是事物千变万化的根源在吾心之中，即“万化根源总在心”。但是王阳明又讲心之本体是良知，因此我们可以把“万化根源总在心”这句话改为“万化根源在良知”。“却笑从前颠倒见，枝枝叶叶外头寻”，是说有些人只是从外边来寻找枝枝叶叶之理，而不能理解根本之理在哪里。这些都是概括王阳明道德理想主义的根本话语，就是说阳明学的根本精神就是在于良知，良知是心之本体，是知识心，又是知善知恶的道德心，所以，一个阳明学的精神，首先就是道德理想主义的精神。
（二）人文精神。阳明学的人文精神表现在哪里？我觉得最主要表现在王阳明对《大学》古本的解说上。朱熹在《四书集注》里说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于至善。”王阳明却找出《大学》古本，把“在新民”定为“在亲民”，这个亲民就是孟子所说的“亲亲而仁民，亲之即仁之”之意，就是孔子所说的“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中的安人、安百姓的爱民、重民生的精神。王阳明的这种人文精神已经贯彻到他的儒学实践里面，他继承并发扬了孔子的仁爱精神和孟子的仁政精神，即儒家的根本之道，以民为本的仁道。
王阳明对民生是很重视的，他在当地方官时，在泸州县也好，在江西当巡抚也好，都很重视民生。他对开发蛮荒之地十分重视，像贵州的龙场（今属贵阳修文县），广东北部的和平县、江西吉安的崇义县等地区，都是王阳明去了之后推行教化，从而对当地的经济社会发展起了积极作用的，这正是一种爱民、重民生的人文精神。
（三）多元和谐的精神。王阳明虽然和朱陆有差异，但他是想折中朱陆的，因为当时朱学占据主导地位，主流派是朱学，而王阳明是接受陆九渊思想的，因此对朱学有一种特别的解释。他还编了一本书叫《朱子晚年定论》，把朱熹一些论心论理的语录集中在一起，但这些语录不单是朱子晚年的，也有中年之论。他认为朱子晚年的思想和陆九渊的思想比较一致，甚至倾向于心学了，所以王阳明在心学的立场上折中朱陆，然后再会通佛老。很多人评论王阳明，讲王阳明致良知之说就是近乎禅学那一套。王阳明确实是汇通佛老的，他对佛教“明心见性”的思想体会比较深，有许多佛教朋友，对道家有无之境的辩证法也了解得相当深，所以说王阳明的思想学说是折中朱陆，会通佛老的。他是站在儒家的立场上去会通佛老、吸收佛老的思想精华到儒家思想里面而又不同于佛老，所以它是一种多元和谐的精神。
（四）力行实践的精神。王阳明提倡知行合一，致良知，黄宗羲解释王阳明的致良知，他说致就是行，那么致良知就是行良知了。黄宗羲特别发掘了王阳明关于知和行的关系，说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圣学只是一个功夫，就是知行合一功夫，这就是力行实践的精神。黄宗羲说“致字就是行字”、“必以力行为工夫”，从而建立了一个力行哲学，这个力行实践的精神也是王阳明学说的重要精神。
三、 阳明学的当代意义
我们可以从阳明学的精神去探讨阳明学的当代意义。王阳明以良知为核心的道德理想主义对救治当今社会的道德滑坡、唯利是图、物欲横流等非人性化的弊端是一剂对症的良药。现在有些政府官员往往只重视用GDP来衡量社会发展水平，用发展速度来衡量人类进步的快慢，这是一种“唯功利”论。我觉得我们要特别强调提高含文量，而不是含金量，就是说用文化的繁荣程度衡量社会发展的水平，用人文素质衡量文明程度的高低。
那么，阳明学在当代有什么现实意义呢？我看主要有以下几点：
（一）亲民、爱民的精神。比如，我们要维护老百姓的权利。现在老百姓的维权意识高涨起来，发生一些群体事件，这些实际上是社会的进步。老百姓知道维护自己的权利，我们政府官员也要懂得尊重、维护老百姓的权利，所以说这种亲民的精神、爱民的精神也是非常需要的。
（二）和而不同、多元和谐的精神。体现一种多元主义的文化取向，为全球化多元文化的交流提供一个历史的借鉴。现在有一种说法，有人批评狭隘民族主义，也有人批评全盘西化，我既反对狭隘民族主义，也反对全盘西化。我是主张多元和谐的文化观和多元和谐的发展观的。在我看来，东方文化和西方文化都各有自己的特色，有自己的长处，谁想把谁灭了都灭不掉。你能够把东方文化灭了吗？你看帝国主义侵犯了我们一百多年，但是我们最后重新站起来了，中国人民站起来了，中华文化也站起来了。现在有一种说法，讲二十一世纪是中国文化的世纪，是中国文化占统治地位的世纪，是东风压倒西风的世纪，这个说法我不赞同。我们不要被人家压倒，我们为何要去压倒人家。况且在可见的将来，美国和西方不至于被灭掉，也不至于完全衰落。有些人可能把中国文化过度膨胀了，甚至是有点中国文化的沙文主义了。我觉得这种狭隘民族主义的观点是很危险的。
我认为未来的世界应该是一个多元和谐的世界，是各民族各种文化平等交流的一个时代，是多元文化共存并进的格局，而不是一方压倒一方、一方统治另一方的格局。孔子的思想历来是和而不同，历来主张“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和而不同就是多元和谐，我们自己不要的也不要强加给别人，所以我认为王阳明这种会通朱陆，和而不同的精神，对我们当前的文化交流，对我们建设文化强国的确具有指导性的意义。
（三）知行合一，力行实践的精神。为我们坚持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和改革开放的国策，不断开创现代化建设的新局面，提供了一种科学务实的思维方法和精神动力。所以我们要知行合一，不要光知不行，知而不行。有的官员满嘴仁义道德，但是满肚子男盗女娼，很多官员的贪污腐败就是没有做到知行合一。讲马列也好，讲社会主义也好，都要坚持实事求是，坚持力行实践才有意义，否则的话就是空谈。所以习近平总书记强调“空谈误国，实干兴邦”。我们要坚持力行实践，实干兴邦的精神，这是我对王阳明精神的理解和阳明学现代意义的理解。
四、 儒家文化的根本精神与核心价值观
现在，我们要从阳明学的真精神讲到儒家文化的根本精神与核心价值。
（一）儒家文化的根本精神
儒家思想的根本精神在哪里？我认为儒家思想首先是确立道德的主体性，同时以人为中心，是一种人文精神，儒学是一种道德人文主义的学说。简言之，就是确立道德的主体性，坚持以人为中心，坚持人文关怀的一种道德人文主义的学说。这是我对儒学的理解。它是道德、伦理和政治三位一体的思想学说，有人光讲儒学是一种伦理哲学，这是片面的，或者光讲儒学是一种政治哲学也是片面的，它是一种伦理、道德、政治三位一体的思想学说体系。
在儒家文化传统里，对于伦理和道德的解说是不一样的，伦理指的是人与人的关系之理，是一种外在人际关系的规范，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用礼去规范的，所以叫做伦理。伦是一种秩序，所以伦理是一种秩序之理。而道德是什么呢？道德是一种内在的心理自觉，孔子说“克己复礼为仁”，克己就是克制自己不合理的欲望，复礼就是达到礼的标准，这样才算达到仁的境界。
儒家最基本的命题是什么？就是“仁者人也”，“仁者爱人”，这是孟子对孔子思想的总结。什么意思呢？仁者人也，就是说，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人是有道德的。孟子还有一句名言叫“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就是说人只和禽兽差那么一点点，一点点在哪里呢？人是讲道德的，而禽兽是不讲道义的。荀子也有一句话，说的是，“水火有气而无生，草木有生而无知,禽兽有知而无义，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故最为天下贵”，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水火是没有生命的，但是有气场，水可以摧毁一切，火也可以造成很大破坏。草木是有生命的，但是没有知觉，而禽兽是既有生命也有知觉的，但是没有道义，而人是有气、有生、有知而且是有道义的，所以人最为天下贵，这是儒家的思想。就是说儒家是确立了一个道德的主体性，人生的意义和价值，人要做君子，君子就是具有高尚道德人格的人，儒家的仁者爱人是以人为中心，以人为本，以民为本的，所以我把儒学概括为一种道德人文哲学。
孟子有一句话说：“孔子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就是说，天下之道只有两个，一个是仁道，一个是不仁之道。这句话对儒学的根本精神总结得非常好。首先，儒学是道德人文精神，其次就是和而不同精神，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这是对和的解说。
邓小平同志说实事求是马克思主义的精髓，其实毛泽东对实事求早就做过很好的解说，说“实事”就是实际存在的客观事物，求就是研究，是就是客观事物的规律性。但“实事求是”的范畴实际上是汉代人提出来的，最早见于《汉书·河间献王传》里面，是由班固提出来的，说河间献王“好学修古，实事求是”。班固的师兄王充写了一部很有名的书叫《论衡》。他说自己写作《论衡》的宗旨是“实事疾妄”，就是坚持实事求是，反对虚妄迷信。所以坚持实事求是是历来儒家的一个传统。
儒学的精神，第一个讲的是道德人文精神，第二个是实事求是的精神，第三个是和而不同的精神，第四个是力行实践的精神，前面已经讲了，在此不必多说。
（二）儒学的核心价值观
对于儒学核心价值观的认识，关于儒学的核心价值及其现代性、普世性意义，我在多篇论文和讲座中讨论了这些问题。
首先我们要认识到，儒家的核心价值观在不同的时代是不一样的，是根据时代的需要提炼出来的。比如说在《管子》里面就说，“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就是把礼、义、廉、耻四大道德范畴作为支撑国家的四大精神支柱。这就是儒家核心价值观。《论语》中记录了孔子提出来了二十多个价值观念，例如仁、义、礼、智、孝、悌、忠、信、恭、宽、敏、惠、温、良、俭、让、诚、敬、爱、和等等，但是最重要的是两个，一个是仁，一个是礼，这二者是什么关系呢？仁是人内心的心理自觉，是文化自觉和道德自觉，而礼是外在的规范和秩序，孔子思想中仁和礼的关系是仁本而礼用，孔子的核心价值观就是“仁本礼用”。孟子讲“四端”，讲“仁义礼智根于心”，这是孟子的核心价值观。到汉代董仲舒提出“王道之三纲，可求于天”，又提出“仁义礼知信，五常之道也”，到东汉《白虎通义》正式定型为“三纲五常”，就成了整个封建社会的核心价值观。
到了近代，批判儒家，对三纲五常也进行了批判，像五四新文化运动，提倡科学和民主，这是五四新文化的主流。但是五四新文化也存在一股潜流，即对中国文化的全盘性否定，就像鲁迅在《阿Q正传》和《狂人日记》中讲一部二十四史只读出“吃人”二字那样，否定了传承两千多年的“礼教”。他只看到礼教“吃人”的一面，却没有看到“礼教”也有塑造中华美德和民族优秀精神的“养人”一面。
韩国人对于朱熹的礼教是理解得最实际，运用得最好的。新中国建立以后，对中国传统文化发扬得最好的，不是在中国，而是在海外。我们到韩国、日本、台湾、新加坡去学习礼仪，而他们的礼仪却都是从中国儒家来的。所以说礼教中有消极的东西，但也有积极的东西。礼教在某些方面推之极端就有可能吃人，一个女孩给一个男孩传递了东西，就认为违反了礼教，说男女授受不亲，最后导致其自杀了，这就是礼教吃人。但是我们不能因为一些极端的东西，而否定了数千年来礼教养人的一面。近代孙中山就对传统文化的核心价值进行了改造，提出了“忠、孝、仁、爱、信、义、和、平”的八字诀，可以说是
对儒家核心价值观的一个改造。
（三）新时期儒学核心价值观的重塑
改革开放以后，也有许多人来探索在新的时代构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核心价值观，提出“八荣八耻”荣辱观就是一种尝试。也有人提出“一本五常”的价值观论述，一本就是“以民为本”，五常就是“孝、仁、义、中、和”，这是北师大周桂钿教授提出的。我曾在《哲学研究》上发表过一篇文章，提出重塑儒家核心价值观的意见，并作了“一道五德”价值观论述。这个道就是根本的“仁”道。我认为儒学的仁、义、礼、智、信，并不是相提并论的五德，而是一个体用关系。根本之道是仁道，义礼智信是仁的表现。宋明理学家讲“仁”是头脑，“义礼智信”是四肢，头脑是指挥四肢的，所以“仁”与“义礼智信”是体用关系。
在现代条件下，应该根据时代急需重塑儒学的核心价值观。我的“一道五德”论述中的“一道”是指根本的“仁”道，“五德”是指“义、礼、信、和、敬”。“义”的本义是指合乎“仁”的行为，是“仁”的体现。其基本涵义，就是立足仁道，追求合理、适时、正义、公正。现在市场经济活动中，很有必要提倡公平竞争。也有不少官员处事不公，以权谋私，所以特别需要强调公平、合理、公正、正义。“礼”是内在仁心、善性的外在表现，是规范人际关系、区分社会等级差别的准则和制度。中国社会曾经长期缺乏礼仪教育，师生之礼、父子之礼、夫妇之礼、朋友之礼、上下之礼往往付之阙如，使人有“礼失求诸野”的感慨，很有必要规范开展礼仪教育，以恢复礼仪之邦的伦理与传统。“信”的基本涵义是诚实、守信、履约、守法，它体现了实事求是、尊重客观实际和守信、守法的精神。“诚信”是立身之本，也是立业、立国之本。所谓“民无信不立”，是要求治国者取信于民，才能受到人民拥护。在当前社会出现普遍的道德滑坡、诚信缺失和市场竞争中欺诈横行、假冒伪劣产品充斥市场的情况下，强调政府取信于民、企业诚信立业已经是当务之急了。“和”即提倡中和之道。《论语》说“礼之用，和为贵”、“君子和而不同”等，都说明“和”为大德，不可或缺。“敬”源于“仁”而合于“礼”。“礼”主要是制度习俗，“敬”则是行为态度。敬的内涵极其丰富：一曰敬天，即敬畏天道；二曰敬祖，即敬畏祖宗，孝敬长辈；三曰敬师友，敬师重道，诚信待友；四曰敬业，即开创事业,建立事功。“敬”德是待人接物、处理人际关系的日常大德，当今尤须提倡。总之，在我们这个时代，特别需要提倡仁、义、礼、信、和、敬这些儒家传统的核心价值，为构建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而贡献思想资源。
（四）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关系
我们的国家经过三十多年改革开放，已经进入了“衣食足而知荣辱，仓廪实而知礼节”的全面建成小康社会新阶段，我们已经到了要知礼节知荣辱的时候，所以在十七大之前胡锦涛同志提出“八荣八耻”，“八荣八耻”实际上是传统道德的现代版。何以见得呢？比如第一条，是以热爱祖国为荣，以危害祖国为耻，这就是爱国主义的“忠”；第二条，以服务人民为荣，是“以民为本”的“仁”；第三条，以尊重科学为荣、以愚昧无知为耻，就是“智”；第四条，以辛勤劳动为荣、以好逸恶劳为耻，是“勤”，提倡勤劳俭朴，鄙弃好逸恶劳；第五条，以团结互助为荣，损人利己为耻，是讲为公之“义”；第六条，以诚实守信为荣，就是“信”；第七条，以遵纪守法为荣，就是“礼”，传统是礼治，现在是法治；第八条，以艰苦奋斗为荣，以骄奢淫逸为耻，是讲“廉”，显然，“八荣八耻”是传统“仁、义、礼、智、信”五常之德加上“忠、勤、廉”三德的现代表述，只是没有按照传统的“仁义礼智信”次序排列而已。
去年秋天召开的中共第十八次党代会的政治报告首次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概括为“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二十四个字，这二十四个字有十六个字来自于中国传统文化，有八个字来自于西方文化。这二十四个字一般的解说可以分成三个层次，国家的层面，集体、群体的层面和个人的层面。
第一，国家的层面，就是建设一个“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的强大国家。富强民主文明和谐，除了民主之外，都来自于中国传统文化，其实中国传统文化里面也包含民主，如孟子的“民贵君轻”、黄宗羲的“天下为主，君为客”命题就具有朴素民主思想，富强、民主、文明、和谐是儒家所提倡的核心价值。
第二，群体的层面，自由、平等、公正、法治。这八个字基本上是从西方文化和传统社会主义价值观来的。但公正也是儒家所提倡的，孔子所说的“不患寡而患不均”、“政者正也”就包含公正思想。
第三，个体的层面，爱国、敬业、诚信、友善。这八个字全部是从中国传统文化来的。
所以说，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二十四个字有十六个字，即“富强、文明、和谐、公正、爱国、敬业、诚信、友善”是从中国传统文化核心价值体系来的，“自由、民主、平等、法治”是从西方文化传统来的，而“民主、平等、公正、法治”又是传统社会主义的核心价值观念。可见，当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有三个思想来源，即来自于中国优秀传统文化、西方自由主义文化和传统社会主义价值观，因此可以说是集中了全人类的价值观智慧。
我们有些同志不敢说普世价值，觉得普世价值就是讲全盘西化的思想，其实不是的，普世价值有两种，一种是西方文化观念中的普世性价值，比如说自由、民主、平等、法治，这些是具有普世性的，我们不能不承认。但是另外一方面，我们中国的传统文化尤其是儒家文化里面同样有着普世性的核心价值观念，这个普世性价值观念，例如仁爱、和谐、诚信、中庸、敬业，这些观念都是具有普世性的，是全人类都能够承认，都能够接受的观念，所以说我们不要忌讳谈普世价值，我们要宣传中国文化和中国传统文化核心价值观念的普世性，我们现在讲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价值观也是在吸收了全人类的核心价值智慧的基础上来构建新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如果离开了中国五千年的文明，离开了中国五千年来的核心价值观念，那就不能声称中国特色了，这是我个人的理解。
今天就讲这些，欢迎大家批评指正。
编辑：汪东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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