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大学博雅学院副教授傅锡洪:王阳明的早年经历与一代心学大师的养成

■ 编者按

一代心学大师王阳明三十七岁在龙场悟道,形成了自己的独特思想体系。在这之前,他的思想经历了所谓“五溺”或“三变”的复杂历程。傅锡洪副教授从“格竹”失败的原因,觉察佛道二教的问题之后为何不“离世远去”,见九华山地藏洞“异人”得到的启发,早年的任侠、骑射以及词章之学在其后来的思想中留下的痕迹四方面,讲述了王阳明在“龙场悟道”之前的思想经历以及“心学大师”的养成过程。傅老师指出,王阳明一代“心学大师”的养成,关键在于现实与理想的融合、先天与后天的融合。世俗的学问只讲现实不讲理想,佛道二教只讲理想不讲现实,朱子学过分注重后天的努力而忽视了先天的本心,周敦颐过分注重先天的本心而忽视后天的努力。王阳明的良知学说,正是在上述四方面的基础上,取长补短,熔铸创新而成。

王阳明的早年经历与一代心学大师的养成

(2022年7月9日,根据录音整理)

傅锡洪

非常荣幸能来孔学堂跟大家交流、分享我学习阳明学的一些心得体会。这是我第二次来贵州,上一次是2019年,我跟贵州的缘分是非常深的。为什么?我大一的辅导员就是贵州人 ,他对我最直接的影响不是什么学业上的指点——当然,这个也有,但最直接的就是吃辣。我原来是不吃辣的,在他的带动下就开始吃辣了。这么多年住在广东,我吃辣的能力又退化了。班里就属我跟他最熟,为什么呢?我问他是贵州哪里人,他让我猜,我们就约定好,贵州有8个地级市,我猜4个,很公平是吧?如果猜的4个里有他的老家,那他就请客;如果不在里面,我就请客,结果当然是我吃上了他请的这顿饭,他的老家兴义就在我猜的4个里。一来二去我们就非常熟了。不仅如此,我带的第一个硕士生也是贵州人,一个女孩子,她本科读的是中国人民大学,非常优秀的一个学生,工作几年以后再读的硕士,而且硕士论文研究的就是王阳明,题目是“王阳明的生死观”。她告诉我一个非常有趣的小 发现:按照方言的读法,龙场悟道的“场”应该读第二声。贵州的很多地方都叫“场”,她家旁边就有一个羊场。我很高兴她能告诉我这个知识,估计很多阳明学的研究专家都不一定知道这个小知识,所以她明年毕业的时候,我让她在硕士论文中把这个发现给写出来。

今天我讲“王阳明的早年经历与一代心学大师的养成”。早年到什么时候结束呢?就是到1508年,他37岁在龙场悟道的时候,在这之前都算他的早年经历。在这之后,他的思想成熟了,就不能再叫作早年了。他是怎么走到龙场悟道这一步的呢?我想从四个方面来讲。第一,“格竹”为什么会失败?第二,觉察佛道二教的问题之后,为什么不离世远去?第三,见九华山地藏洞的异人或者说高人,得到了哪些启发?第四,早年的“任侠、骑射、词章”之学,在他后来的思想中留下了什么痕迹?通过具体回答这四个问题来讲清楚王阳明的早年经历,以及他作为一代心学大师是怎么养成的,希望能够对大家有一点点启发。

我们进入第一个话题。他学习朱子学遇到挫折,这就涉及朱子学是一种怎么样的学问。朱子学有两重性质,一重是培养德性的学问,通过学习它,可以成为圣人。宋明儒学一个非常重要的特质是什么?圣人是“可学而至”,可以通过学习而达到圣人。为什么说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特质?了解儒学的朋友会说,孟子不是说过“人皆可以为尧舜”吗?荀子也讲“涂之人可以为禹”,路途上的人可以成为禹。那宋明儒学的特色是什么?先秦儒学不就已经讲了圣人可学吗?先秦儒学确实是这么讲的,但两汉以降至唐时期主流儒学的特征不是这样的,它要么认为圣人是天生的,不是后天学习可以达到的;要么认为就算可以学,但不是普通的那种学习方式就可以达到的,那种学是一种特殊的学,叫作“悟”,顿悟。所以汉唐时期主流的观点是:要么是不可学,是天生的;要么是顿悟的,这个要靠极其特殊的才华禀赋以及机缘才能达到。但宋代的学者开始说不需要这些苛刻的条件,先天的禀赋,后天的机缘都不需要,通过普通的学习就可以达到,这就是宋明儒学最基本的一个特征。在这个基础上形成的朱子学也是同样的观点,通过学习朱子学可以成为圣人,这是朱子学本来追求的目标,是第一重特质,是一种道德修养、内圣外王的成德成圣的学问。

另一种是什么?官方的意识形态。南宋以降,尤其是明清时期,所有的读书人,只要想参加科举考试,就要学朱子学。为什么?科举考试的标准就是朱子学。也就是说,朱子学是当时读书人升官发财的敲门砖。就这两重性质。第二重性质就是走样了的朱子学。在千千万万个学习朱子学的人当中,王阳明有什么特色?有的,他非常有特色,他的特色在哪里?他真的按照朱子的学问去做,希望能成为圣人,而不仅仅是把它当作升官发财的敲门砖。那么怎么成为圣人?在朱子的学问中,一个非常关键的点是格物,或者说穷理,也就是充分了解天下万事万物的道理。其他人知道了,也就知道了,没有太当一回事;可阳明还要去实践,这就是非常著名的“格竹”。

阳明“格竹”也经历了一个复杂的过程,他不是一次性完成的。他先让他的朋友或者小弟去对着一丛竹子去格它的理,结果他的小弟没有格出什么道理来,三天以后头晕目眩,精疲力尽;不仅一无所得,而且还大病一场。阳明这个时候就亲自下场了,小弟不行,大哥来。结果怎样呢?网络爽文中的开挂男主没有出现,但阳明确实比他的小弟厉害一点,不过也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区别,坚持了七天,什么都没有得到,也病倒了。

接下来他有两种选择:一种是怀疑朱子的理论有问题;另一种是怀疑自己的能力有问题。他怎么选?结果阳明作为朱子的迷弟,作为朱子的大粉头,没有怀疑朱子,而是怀疑自己,可以看得出阳明还是蛮谦虚的。“格竹”失败这件事情让他明白了,通过格物来掌握天下万事万物的道理,最终成为圣人,真是太难了,自己没有这个力量,圣人大概是做不成了。

大家会问,阳明“格竹”为什么会失败?这是一个关键的问题,大家可以思考一下。在回答这个关键问题之前,我们先岔开去讲一个问题:阳明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格的竹?这个问题重要不重要?说不重要,不重要。说重要,重要。你得了解他的思想是怎么一步步转变过来的。记载他生平经历的年谱说,1492年他21岁的时候,是在北京父亲的办公楼格的竹。大家知道,1492年这一年在世界历史上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年份,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大航海时代的一个标志性事件,我们自己课本上主要讲的是地理大发现,比如俄罗斯的莫斯科公国一直往东探索,这个是在陆地上进行的,也属于14、15、16世纪地理大发现的范围,但不能概括在大航海的范畴中。所以讲大航海的准确性是不如地理大发现的。无论如何,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是那个时代的一个标志性事件,1492年是世界历史新的开端。暂且不去管它。

有些学者发现1492年阳明21岁“格竹”的这个记载有问题,不靠谱。不靠谱在哪里?他的祖父叫竹宣公,他的父亲叫龙山公。他的祖父在1490年的时候去世,他的父亲就带着他回浙江余姚守丧。他的父亲作为他祖父的儿子,应该为他的祖父守孝三年,所以他1493年才能回北京。1492年,他怎么可能在北京“格竹”呢?可见年谱的记载是有问题的。

如果不是1492年21岁格的竹,那又是什么时候格的?这个时候我国学者就采用了日本学者发现的一个新材料(如图1),新材料的内容是阳明讲述自己的经历,从十五六岁一直讲到三十七岁龙场悟道。他说自己十五六岁的时候就有志于成为圣人,刚才我们讲到的宋明儒学的一个基本特质、根本追求是什么?就是成为圣人,在阳明心中确实是深深地扎了根的,真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志存高远的有为青年。可是剧情不是这样子发展下去的,他特别苦闷,为什么?因为没有找到成为圣人的具体方法,志存高远,却还要脚踏实地,要有具体的入手处和操作方式,他没找到,所以一段时间以后,他就放下了成为圣人的理想。但又峰回路转,有一天,他看到老爸办公楼前的一丛竹子,就想起“格竹”的道理。学者看到这里就认为“格竹”发生在十五六岁的时候,那个时候他的父亲还在北京,没有回浙江,看来是铁板钉钉的没问题。真的是这样吗?我发现有问题,在哪里?

阳明十八岁的时候回南方结婚,经过江西上饶,上饶有一个朱子学的大师娄谅,于是他去拜见了这位朱子学的大师。年谱之类的材料记载说,他大受鼓舞,觉得圣人并不是那么难以达到的,成为圣人不是很困难的事情。如果他十五六岁就格了竹,并且以失败告终,他肯定会请教娄谅如何处理“格竹”失败之后的后遗症。可是年谱之类的记载只字未提“格竹”失败的事情,只是说他受到了很大的鼓舞,很振奋,是对朱子学非常正面的评价。这肯定说不通,“格竹”应该是在这之后才发生的;他是先受到鼓舞,感到振奋,然后因为“格竹”失败而被打击。这个才是比较正常的逻辑顺序,对吧?所以“格竹”应该在这之后才对,而不是发生在十五六岁的时候。

我们再回过头来看年谱的记载是不是真的有问题?阳明的祖父1490年去世,他的父亲理论上确实要守孝三年,就像《论语》里说的三年之丧。不过正像弟子宰我跟孔子抱怨的那样,“三年的时间太长了,黄花菜都凉了”,惹得孔子特别不高兴。尽管孔子特别不高兴,但他又不能用充分的理由说服宰我,最后只好气呼呼地说:“行吧,你这小子要是心安的话,你就只守一年的丧好了。”

后来的历史正像宰我抱怨的那样,三年太长了,后来人基本上都是守孝两年零一个月或者两年零三个月,用零头的一个月或者三个月代表一年,这个规定实际上是宰我之类的人妥协的办法。阳明和他的父亲完全可以在1492年回到北京,所以年谱说他1492年在北京“格竹”应该是没有问题的。那大家会问,新材料不是说了吗?他在十五六岁的时候就格了竹,这个怎么解释?其实也很简单,新材料说从十五六岁有志于成为圣人开始,一直讲到了三十七岁龙场悟道;说他十五六岁就有心想要成为圣人,可是苦于没有找到适合的方法,“一向姑放下了”一段时间之后就放下了,这个很重要。搞不定暂且不管,在这之后才发生“格竹”的事情,也就是说这一段时间不能说他一定是在十五六岁这两年的一段时间,而应该是从整个记录来讲;他是讲了二十多年的事情,从十五六岁一直讲到三十七岁龙场悟道,在这段时间中的“过了一段时间”放下,完全有可能是几年的时间,所以这段时间并不就是在十五六岁的时候,这个材料跟年谱说的是不冲突的。

学者们做研究不是什么神秘的事情,就是找很多材料去分析、推理,做出自己的判断;这些判断要经得起材料的检验,要能够说得圆,挑不出毛病,没有相反的证据来推翻,这是做学问的最基本方式。

我们不岔开去讲那么远了,回过头来回答阳明“格竹”失败的原因。他是怎么“格竹”的呢?书上说他“要去格他理之所以然”,不需要太多的材料,“所以然”这三个字就够了。对照一下,朱子确实说了“所以然”,不过他还说了“所当然”,甚至“所当然”还放在“所以然”的前面。这两个词是什么意思?“所当然”就是你应当做什么,“当”是应当的意思;“所当然”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比方说应该早起,这是“所当然”。为什么应该早起?因为生命很宝贵,晚起的话浪费太多的时间等,这就是“所以然”。古人说“一日之计在于晨”,“一年之计在于春”,“一生之计在于勤”,特别是年轻的时候要勤奋。这里面有三计,一日之计、一年之计、一生之计。日本1868年开始明治维新,开启近代化的进程,在这之前算是日本的古代;日本古代的最后一个大儒安井息轩,他教书的私塾就叫三计学堂。早起有很多的好处,所以要早起。

首先应该讲“所当然”,知道你应该做什么;然后才去讲“所以然”,知道你为什么要做这些。这个是在朱子那里的正确顺序。那竹子的道理是什么?王阳明不是要去格竹子的道理吗?按照朱子的观点,竹子的道理是什么呢?比如竹子应该种在向阳的山坡上,而不是水田里,也不是背阴的山坡上等,只有这样竹子才能长得好,这就是竹子的道理。

首先应该讲“要做什么”,然后讲“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才是顺理成章的。可是阳明只讲了“所以然”,没讲“所当然”;都没有讲“应该做什么”,自然也就谈不上“为什么要做这些的理由”,对不对?这是他“格竹”失败的第一层原因。

但这还不是最根本的原因。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即便我们理解了应该早起的道理,并且理解了为什么应该早起的理由,可是我们仍然有可能不愿意早起,对不对?即便我们知道应该孝敬父母,理解为什么应该孝敬父母,可是我们仍然有可能不孝敬父母,对不对?这样的例子太多了,我也知道拖延不好,可是手机在手上就是不愿意放下。抖音、B站的视频看了一个又一个,停不下来,所以只是理解了“所当然”,知道应该做什么,理解了“所以然”,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不够的,对不对?理解了这些,我们可能仍然不愿意按照知道的来做,对吧?朱子的格物穷理如果只是要人理解“所以然”和“所当然”的话,那他的理论就不能引导出行动,就要归于失败。就像人们感叹的那样,“明明知道了这么多道理,可为什么还过不好这一生”。朱子讲的道理没有用,反正知道了也做不到。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朱子的理论就是失败的。

可是你要理解朱子是多聪明的人,他十九岁就考中进士;严复先生,近代大翻译家,也是我们福建人,他1854年出生,1921年就去世了。他有个观点:今天的中国不管好还是不好,百分之九十是由赵宋一代,也就是说宋代对他所生活的那个时代的中国具有百分之九十的影响。那么宋人当中最重要的是谁?司马光,他写《资治通鉴》,影响很大,是不是?苏轼,苏东坡,他的豁达境界对后代也很有影响;王安石,他的变法对后代也很有影响——很多人说王安石是穿越回去的。但影响最深、最具影响力的宋人应该是朱子、朱熹。为什么?他的思想观点,通过两个非常关键的渠道影响后来的中国。一个是科举考试,他注释的四书成为后世科举考试的标准教材,这个是所有的学生要考的,这是一个上层渠道。另外一个渠道就不只是针对读书人等上层阶层,而是士农工商,四个阶层都适用的“家礼”,家庭的婚丧嫁娶渗透到社会的方方面面,各个阶层都有影响。

刚才不是讲三年之丧吗?家礼的规定实际上也不是真的如实执行。从这个角度讲,朱子无论是对上层还是对整个社会的影响,都是至深至巨的。他有聪明的头脑,是一等一的人才,怎么会只想到“所当然”和“所以然”这一层?他还想到了更深的一层,那就是“所以然而不可易,所当然而不容已”。我保证几句话就能讲清楚,这是我研究朱子学非常重要的心得。今天一定要跟大家讲,才算够意思。

朱子所说的格物不仅是要让人理解应该做什么,以及为什么应该这么做,而且要让人理解和相信两点:第一是非这么做不可,不得不这么做,这么做具有必然性,除了这么做没有别的选择;不可易就是改不了,非得这么做不可,就是只能往这个方向走,不能往别的方向走。不是说“放下手机是好的,但再看也没问题,怎么样都可以”,不是这样的。你要相信这么做具有必然性,不能往别的方向走。但光感受到这是必然的,不得不如此做还不够。还有第二点,那就是要感受到应该迫切这么做,立刻、马上、刻不容缓,当下就得这么做,不能拖延;不是说今天去做也行,明天去做也行,而是只能当下就去做;“不容已”,就是容不得停下来,现在就得去做,就是情不自禁、情非得已,停都停不下来。

所以格物不仅要理解“理”的内容,即“所当然”和“所以然”,而且要相信“理”的性质,“理”具有必然性和迫切性,只有做到了这两层,格物才算是完成,格物也才能最终引导出相应的行动。你都相信了这个事情,比如早起是不得不如此的,当下就得如此的,你还会不早起吗?这是朱子格物论的要害。

为了讲清楚这一点,我还要讲朱子的一首诗,朱子不仅是一个影响非常深远的理学家,而且文笔也非常好,所以有时候觉得朱子有这么好的文笔去而做了理学家,可能有点亏了,是不是?他的文笔好到什么程度,大家可能都会背他的几句诗,比如“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他非常会写诗,但我们今天讲的不是这两首诗,而是另外一首,可以用来比喻格物之前和格物之后的不同状态。“昨日江边春水生”,在整个冬天因为下的雨很少,江水的水位很低,但是春雨来了,千沟万壑的水都汇集到江里了,所以昨天江水就涨起来了;“艨艟巨舰一毛轻”,一条非常大的船就像一根毫毛一样轻巧地在水里漂;“向来枉费推移力”,之前白白地花了这么多的力气去推这艘船,可还是怎么推都推不动;“此日中流自在行”,今天因为水涨起来了,所以不用推它就能自由自在地在水里面漂流了。春天的江水还没有涨起来的时候,一条大船你怎么推它都推不动,这就可以比喻格物之前怎么都不想行动,没有动力;可是等这东西涨起来以后,不用推,它就可以自由自在地漂流起来,这就可以比喻格物以后不用努力就能情不自禁地去行动。

所以“明白了这么多道理,还过不好这一生”这个问题,从个人而不是社会的角度来说,原因是什么?是并没有真正把握“理”,只是明白了“理”的内容,没有相信“理”的性质。

朱子说“表里精粗都要格”,才算是穷尽了事物的道理。如果仅仅是知道了应该做什么以及为什么要做,那只是很粗糙的了解;只有相信了这是不得不如此,当下就得如此,才算是深入理解到了骨髓,才算是把握到了精髓。

大家会问怎样做到由表及里,去粗取精,这就是另一层的内容了。比如说朱子的其他想法:“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我们岔开去讲,这首诗怎么跟他的思想关联起来。“等闲”是什么意思?轻松容易,很轻松就可以识得东风的面貌,东风无形无影,但是你可以很轻松地了解它、理解它、把握它,为什么?因为“万紫千红总是春”,你可以从他的成果中,从它的效果中了解它;它虽然无形无影,但它的成果是有形有影的,可感可触的,是鲜活呈现在你面前的万紫千红的春天。这个有什么用呢?孟子说“人皆有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如果看到不好的情形,我们自然而然地就会有恻隐之心,从“恻隐”就可以看得出人有抽象的仁爱的品质;从“羞恶”就可以看得出人有抽象的义的品质,仁义礼智是抽象的,你不知道它是什么样的形状面貌,但可以通过“恻隐、羞恶、辞让、是非”这样可感可触的现实情形来展现,去了解这个不可见的、抽象的“仁义礼智”的本性。所以说可以从这个角度来理解“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像我们刚才念到的另外一首诗,“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这个“源头活水”是什么?怎么来理解?这个肯定是一贯的,就是说在他的思想中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释,具体是什么我就不讲了。

重要的是阳明随大流学朱子学,没有透彻地了解朱子学,所以他是没有钻进去——大家要有心理准备来接受这样一个事实:阳明没有真正正确地理解朱子。虽然这里推崇阳明,但我们也要客观真实地去了解他。他“格竹”失败以后不怀疑朱子学,不把锅甩给朱子,是对的。确实不是朱子的锅,朱子自己是讲清楚了的。但是人们不理解,不仅阳明不理解,阳明同时代的大多数人也不理解,现代学界也有很多学者不那么清楚这一点,一些人认为在朱子那里存在“即便格物了也不去行动”的问题。国学大师钱穆先生就说,在朱子的思想中,他有一种“疲弱散漫”的感觉。他对阳明是批评比较多的,他对朱子是比较肯定的。即便是对朱子那么肯定的钱穆先生,也认为朱子存在“疲弱散漫”的问题,为什么?因为他理解的朱子格物只能解决“所当然”和“所以然”的问题,没有注意到朱子在更深的一层解决了“所以然而不可易,所当然而不容已”。他没看到必然性、迫切性的这一层,如果看到了的话,他就不会觉得朱子存在“疲弱散漫”的问题。钱穆先生不觉得朱子的思想不如阳明,但很多学者就会从这一点出发,认为朱子的思想是不如阳明的,不像阳明那样可以做到“知行合一”。这其实是误解,是冤枉了朱子的理论,朱子的理论也是可以做到知行合一的。

我们今天在这里讲阳明,不能说只有阳明才是好的,朱子或者其他人是不好的。朱子和阳明都可以自圆其说,我们不能单单依靠心学,以为心学可以包打天下,不是这样的。每个学问都有自己的长处和问题,要善于吸收各种学问的优点,并避免它们的缺点。这就是我要讲的第一个内容。

阳明“格竹”失败了以后,最终放弃了朱子学的道路,那他去学什么了呢?这就是我今天要讲的第二个内容——沉迷于佛教和道教,并最终走出来。书上说他“放情去学”佛道二教两家的学问,以前还觉得只有儒家是正本,佛教和道教是异端邪说,是洪水猛兽,不敢光明正大地去学,只敢偷偷摸摸地去学,但是“格竹”失败以后就不同了。朱子学太辛苦了,一个竹子的道理都搞不懂,朱子却要求人搞懂天下万事万物的道理,这要多累。相比之下,佛教和道教给阳明什么样的感觉呢?轻松简便,学起来很方便,“明心见性,直指本原”。就像俗话说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成佛很简单、很轻松。中国流传最广的佛教流派是净土宗。净土思想是只要念“南无阿弥陀佛”就可以,非常简便易行,这是最极端的。阳明知道了自己没有力量去做圣人以后,放下了心理上的包袱,不觉得佛道二教是异端邪说,不觉得他们是洪水猛兽了,而是酣畅淋漓、无所顾忌地钻研进去。所谓“放情去学”佛道二教,这样的时光持续了十多年,至少到1503年他32岁的时候。他在这十多年里进步神速,最后修炼到了什么程度?两个,一个是能够未卜先知——他能够预测今天会有朋友来看他,先派仆人去路上迎接,结果在路上真的碰到了前来拜访的朋友,朋友们都特别惊奇;一个是通过练导引术达到了“血气通畅,没有障碍”的状态,这个时候他能够看到自己的身体就像是很清澈的水晶宫,内部的结构清清楚楚地展现出来。大概练气功到一定境界,就可能有这样的效果。导引术有点像后来的气功,向外可以看到未来要发生的事情,向内可以看到自己身体的构造,修炼程度可以说是很深很深的,这个时候他就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要脱离尘世、遁入空门的想法。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们今天的主题就不是一代心学大师的养成,而是一代高僧大德的养成或是一代得道真人的养成。

在这个关键时刻是什么因素拉住了他,让他最终没有做出脱离尘世遁入空门的决定呢?有两个因素:第一个就是对他父亲和祖母的依恋。他的母亲在他十三岁时就过世了,他的祖父也在他十九岁时过世了,所以他当时依恋的是他父亲和祖母。他觉得依恋亲人是人在孩提时代就养成的习惯,是人的天性,不能抛弃,他还有牵挂,不能无忧无虑地遁入空门。这段时间他住在杭州,杭州一向都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城市。那个时候为什么特别?因为那里的和尚跟跳蚤一样多。有一天他就遇到一个和尚闭着眼睛在那里静坐,他很喜欢做恶作剧,他就去捉弄这个和尚,这个和尚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说,他却上去不怀好意地污蔑人家:“这个和尚整天眼巴巴地看些什么,整天口巴巴地说些什么。”为什么说不怀好意?这个和尚在修行一种叫作闭口禅的法,闭口不言,闭目不看,你不跟他说一些刺激性的话,他根本就不理你。他明明什么都没看,你却说他整天眼巴巴地看什么;他明明什么都没说,你却说他整天口巴巴地说些什么,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很大的刺激,激将法果真很有效,这个和尚就被他吓到了,睁开了眼睛跟他攀谈起来,阳明成功地让和尚破了功。这个时候阳明就开始给他灌心灵鸡汤,问他:“你还有没有亲人?”和尚说:“老母亲还在。”阳明就问他:“想不想念老母亲?”可能和尚的道行比较浅,不够有定力,所以就说:“怎么能不想念?”阳明说:“既然想念,你还待在这里干什么?”这个和尚思念母亲的心被唤醒。等阳明第二天再去问的时候,有人跟他讲,天没亮的时候这个和尚就已经收拾东西回家去了。

讲得怎么这么像《红楼梦》中的贾雨村甄士隐。甄士隐中秋节的时候请贾雨村喝酒,资助了他五十两银子巨款,相当于今天的十万块钱左右,以及两套冬天的衣服,让他可以去北京参加科举考试,他大概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生怕甄士隐酒醒以后后悔,所以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跑了。这个和尚第二天也是天还没亮就走了,有可能是被阳明说怕了,不想再见到他。

依恋亲人实际上就是阳明自己的想法,他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给别人了。佛道二教在他看来简便易行,但简便易行过了头,以至于连亲人都要抛弃,这就太过分了。所以他最终走出了佛道二教,重新回归了儒家。捉弄和尚的意义在于展现了他向儒家回归的心态。你说他回归儒家有没有标志性的事件,我觉得这个就是一个非常具有标志性的事件,对不对?亲人是第一个因素,那第二个因素是什么?今年4月我在《西南民族大学学报》上发表的一篇文章只讲了这第一个因素,不充分。

还有另外一个因素——他放不下天下苍生。他30岁的时候被派往江淮地区重新审理案件,为很多囚犯平了反。本来在官场上这是很忌讳的,因为你给囚犯平反给他们改判了,就等于打了前任的脸,意味着他们的判决是错误的,是会得罪人的。但阳明不在乎这一点,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就给很多人平反了,让很多人保住了生命或者恢复了自由。做了这么一件好事,他心情愉快,顺道游览了安徽九华山——佛教四大名山之一,写了洋洋洒洒、文采飞扬的《九华赋》,里面就表达了兼济天下苍生的儒家理想。

我们知道孟子的“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范仲淹的“以天下为己任,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儒家知识分子一直有这样的情怀,这就是阳明走出佛道二教的第二个原因。无论亲人还是天下苍生,他都放不下。这让我想起我在中山大学讲课,除了讲刚才提到的宋明儒学,即朱子学、阳明学以外,还讲中国小说,特别是《红楼梦》,偶尔也涉及一点《水浒传》里董超、薛霸这两个坏蛋在野猪林要杀死林冲的时候,一个胖大和尚跳将出来,这个胖大和尚就是鲁智深,他对林冲反反复复说的四个字,“放你不下”。这样一个最有慈悲心的鲁智深,不仅救了林冲,救了金翠莲,还帮刘太公的女儿解除了跟山大王小霸王周通的婚约。他在一百零八个好汉中是结局最好的一个,最后在杭州圆寂了,这是《水浒传》里的放不下。

《红楼梦》最后的结局是什么?贾宝玉出家,“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乍一看整部书的主题是远离世俗生活,解脱人生烦恼,放得下。可是曹雪芹在全书的一开篇就说“大旨谈情”,最根本的宗旨是什么?谈情。空空道人看了石头上写的“红楼梦”三个字以后,居然不要“空空道人”这个号了,而改名为情僧。看来整部书的主题不是要讲“解脱”,而是要讲“情”,讲“放不下”。对曹雪芹来说,尤其放不下的是闺阁中那些有见识的女子,不忍她们的事迹被埋没。为什么要写贾宝玉出家,出家和“放不下”怎么融贯起来,那又是另外一个话题了。总之无论亲情、友情、爱情,林林总总的情概括起来就是三个字——“放不下”。

有一句流行语说“不抛弃不放弃”,不抛弃,就是放不下;从阳明或者儒家的角度来讲,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呢?不抛弃现实的世界,因为在现实的世界当中就可以实现理想,理想不在虚无缥缈的彼岸或者远方,无论是佛教许诺的最终目标、最终理想——跳出六道轮回,达到涅槃;还是道教许诺的最终理想、最终目标——登天成仙。大家看他们有个共同的结构是什么?儒家讲人可以成圣,佛教讲人可以成佛,道教讲人可以成仙,他们结构是共同的,但是差别在哪里?圣人还是要在现实的世界中生活的,成佛成仙就要脱离这个现实的世界。佛教和道教追求的最终目标都脱离了现实的世界,都不是安顿理想的合适场所。这是“不抛弃”,不过光讲不抛弃又是不够的,为什么?因为在现实的世界中实现理想又是很困难的,一定会面临很大的压力,会有来自外界的压力,比如得罪人;还有自己的局限,要走出自己的舒适区,要突破自己的能力边界,所以还要“不放弃”。

有一句话能够表达“不抛弃不放弃”的意思:“早上起来有事情要做,有人要关心,有痛苦可以受,人生就充满意义”。今天上午要来参加讲座活动,有一件事情可以做;明天要考试,然后谁有点离不开,我要去帮助他,或者说我跟他在一起有事情可以做,有人可以关心,有痛苦可以受,人生就充满了意义。为什么要有事情可以做?要有人可以关心?因为那样人才有牵挂,生活才有意义。为什么要有痛苦可以受呢?因为人是半成品。你去看牛、马和鹿生下来的时候,几秒钟,小牛、小马、小鹿就可以站起来了,人不行。不仅如此,上天造人只造了一半,就让人上路了,还有一半要人自己塑造培养。俗话说“一样米百样人”,一样的米为什么养出了百样的人?就是后天塑造和培养的结果。如果没有痛苦,人就不会去挖掘自己的潜力,就会躺平,就会丧。如果有痛苦可以受,人就会去挖掘自己的潜力,就会有能力去反应,人生的意义就得以实现。阳明对这个世界还有牵挂,没有一骑绝尘而去,沉迷于佛道二教,最后又走出来了,这是我要讲的第二个内容。

在这段时间前后,他在九华山又碰到了一个高人,这个高人给他指点了一条新的道路。朱子学不行,佛道二教不行,你得有出路来。这就是我今天要讲的第三个内容:学习周敦颐和大程的心学。心学不只有王阳明的心学,还有陆九渊的心学,陆九渊前面还有两个人非常重要,周敦颐和大程。周敦颐、大程和陆九渊他们是很接近的,我今天主要讲周敦颐,顺便讲一下大程,把他们这一派的主张给讲了。虽然题目是“王阳明的早年经历”,但实际上讲了王阳明的整个思想;题目是“一代心学大师的养成”,好像只讲了王阳明,但实际上我把朱子学、阳明学、周敦颐等这一派的象山学也讲了。

阳明学习周敦颐和大程的心学,是我第三部分要讲的内容。他学习了,但是又有所保留。

这个高人住在哪里呢?九华山的地藏洞。那是一个非常偏僻的地方,阳明是怎么知道这个人的呢?他不是去九华山旅游吗,首先遇到一个善于谈仙说道的世外高人叫蔡蓬头,可能是一个蓬头垢面、不修边幅、比较邋遢的高人,所以就叫蔡蓬头。阳明兴致勃勃地跟他攀谈起来,阳明是一个social boy,没有以貌取人,没有因为蓬头垢面不跟他说话,结果人家反过来嫌弃他,不是嫌弃他邋遢,而是嫌弃他不邋遢,太端着了,嫌他穿着官员的服装,摆官架子,讲话的时候又打官腔,不够诚心诚意,所以就没有给他传授自己的学问,跟阳明说了几句话后就一笑而别,飘飘然而去,阳明挺失落的。

不过阳明的运气还不错,他听说地藏洞里有另外一个人,睡在松毛堆里,不吃煮熟的食物,但是修行功夫很深厚。第二天他就跋山涉水,历尽艰险去找,果真看到一个人睡在松毛堆里,这个人的脚很有特色,就像蔡蓬头的头发很有特色,阳明忍不住去摸他的脚,结果把这个人弄醒了。这就是我们要讲的高人。这个人特别惊讶,问阳明:“这么危险的路你是怎么来的?”他比较随和,不像蔡蓬头那样不肯传授学问的样子。阳明问他最高妙的道理,就像今天的粉丝见到偶像,要偶像用一句话来概括什么东西。这个高人就跟阳明讲了一句话:“周敦颐和大程是你们儒家的两个好秀才,儒家还是有厉害人物的。”阳明听了很高兴,当作金科玉律,奉若神明,第二天又去找他,结果已经不见了,人家走了,大概不想再被人打扰;本来处在深山野林,历尽艰险才能到的地方,结果也被人找到了,这还了得?再往深山更深处去,可能世外高人就是这样,来无影去无踪,不想被人打扰。阳明只能怅然若失,不过这一句话也够了,有心人不需要过多的提示。阳明显然是这样的有心人。他就开始认真钻研周敦颐和大程的学问,他们的学问是怎么样的?大家对周敦颐都有所了解,他的《爱莲说》很有名,所以理学家不是板起脸来的那一种人,周敦颐能够写《爱莲说》,朱子能够写有文采的诗词,在整个诗词的历史上都是有一席之地的。《爱莲说》还进入了中学语文课本,文章说牡丹是花里面雍容华美的富贵者,可惜有点俗了;菊花是花里面品格高洁的隐逸者,躲起来不与世俗同流合污,不过未免太孤高了;只有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这才是真正的君子样子。淤泥代表恶劣的环境,清涟代表美好的环境,植根于淤泥之下成长的清涟,代表不脱离世俗的生活,不抛弃现实,但保持了理想和追求,这就是儒家的特色,既注重现实,也注重理想,做一个现实的理想主义者,或者说理想的现实主义者。清华大学国际问题研究专家闫学峰先生提倡道义现实主义,提倡讲道理、道义,但是又得落到现实中来,单单讲道义,曲高和寡;只讲道义不讲现实,只讲现实不讲道义,都不行。战略学研究专家王鼎杰说,怎样的人才最容易成就大事?那就是懂现实的理想主义者或者有理想的现实主义者,这些想法跟儒家的想法是一脉相承的。追求在现实世界中的理想,这个是儒家共同的追求,不是周敦颐的特色。

周敦颐的特色是什么?这就要看他教给学生什么东西。他有两个学生最有名,就是大程和小程,程颐和程颢两兄弟,合称“二程”。像我们贵州讲阳明,河南讲二程。从雕塑看这两位很奇怪,一位捋着胡须,一位拿书。一般的理解是,捋着胡须的是比较洒脱自在的哥哥程颢,拿书的是弟弟程颐(如图2)。他严肃,严肃到什么程度?学生轻易不敢打扰他,有一天他坐在那里就睡着了,学生在门口站着,不敢打扰他,一直站到雪落得很深,这个故事叫作程门立雪。所以弟弟是比较严肃的,哥哥比较轻松洒脱。

这两个人十五六岁的时候,跟着父亲从北方——当时北宋的中心就是在河南,来到了偏远地区的江西。父亲发现在这样一个偏远地区的小官吏周敦颐,却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就让自己的两个儿子跟他学习,为什么不自己教?他自己又不是没有学问的人。他自己要是没有什么学问,也看不出周敦颐是个非同凡响的人物,对不对?因为要当好老师的话,必须非常严格,自己教的话就容易伤害父母和子女之间天然的情分,容易父子反目,所以古人往往怎么做?交换教育,这叫作“易子而教”。北大心理学系的老师有个调查,厌学的学生当中,50%的都是来自教师家庭。我的一个同事,当然,也是老师,有个女儿13岁了,就抱怨家长经常用跟学生讲道理的方式跟她说话,让她烦得要死。

周敦颐教什么呢?“孔颜乐处”、“吟风弄月”,我来解释一下。孔子和颜回快乐的地方在哪里?孔子的快乐不是山珍海味,荣华富贵,心里踏实就是最大的快乐,哪怕粗茶淡饭也在所不辞。所以他说:“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颜回的快乐是什么?孔子又说:“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颜回是怎样一个人呢?再艰苦的环境、艰苦的生活,他也能快乐得起来,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能力,无论在什么样的环境中都能快乐。我的眼睛刚开始看不见的时候,也非常痛苦,做好了去敬老院或者福利院的准备。所以我跟领导说,大家失败了,无非就是做个普通人,我失败了就得去敬老院。在博雅学院毕业生座谈会上,我就说,希望大家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都能开心得起来,因为我们的终点同样都是敬老院。大家听后哈哈大笑,我非常高兴,生命最本质的东西跟外在的名誉、财富、地位等都没有关系;没有这些东西,即便是一个普通人的生活,仍然可以很快乐。华东师范大学心理学教授陈默说,两个母亲进行对比,有一个妈妈培育了一个博士儿子,这个博士后来还做了外交官,谁都羡慕这个妈妈,但是她却天天在吃抗抑郁症的药。还有一个妈妈,她的儿子不过是个普通工人,但是我们看到这个妈妈天天都乐呵呵的。

除了孔颜乐处,还有著名的“吾与点也”。“点”是一个人,孔子的一个弟子叫曾点。孔子问他的志向,他说:“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孔子听了以后岿然叹曰:“吾与点也!”意思是我还是赞成曾点吧,给曾点一个大大的赞。岔开说一句,为什么我们说孔门有七十二个贤人,从曾点这句话就可以看出来。曾点这句话是说人在屋子里一整个冬天都要憋坏的,春天来了以后,换上轻便的服装,五六个成年人,六七个小孩子到郊外去春游,在沂水河边泡个脚,那里可能有温泉,水比较暖和,在唱戏的舞台上吹吹风,唱着歌就回来了。这多么惬意,就跟夏天的晚上去十里河滩散散步,让人心情愉悦。周敦颐就用这些来教二程兄弟洒脱自在,享受生活本身的快乐而不自寻烦恼。

这是“孔颜乐处,吾与点也”,还有吟风弄月,就是培养对山川草木等大自然的感情。看到大自然生机勃勃的样子,就有种兴发感动,就觉得这个世界很美,觉得自己也振作起来了。这个世界这么生机勃勃,自己怎么能继续躺平下去,怎么能继续丧下去?所以周敦颐为什么不去除掉长在窗前的野草?不是他懒惰,而是他觉得自己胸中也充满了跟野草一样的生机和活力,觉得自己胸中有股容不得停下来的、让世界变得更好的冲动。二程兄弟,尤其是大程可以说是深得老师的精髓,他们喜欢游山玩水,也喜欢看刚刚孵出壳的鲜嫩的小鸡。看它们生机洋溢的样子,觉得自己身上的生机和活力也被唤起了,激发出来了。

刚才我说在朱子那里明白了道理和去行动的问题,是通过格物来解决的,理解和相信了“理”的必然性和迫切性就会去行动。在周敦颐这里,它不是通过苦哈哈的格物,而是通过轻松自如的审美,是通过直觉感受大自然和自己身上的活力和冲动,这样就有巨大的力量去做事情,这是他学问的关键。周敦颐有一个八百年之后的继承人,一个二十世纪非常重要的作家,也是湖南人,写湘西《边城》的沈从文。我为什么说沈从文继承了他呢?沈从文可以在远山的落日中,河底的原石中看到智慧,真真切切的智慧,而不是知识。

什么叫作智慧而不是知识?知识跟我是对立的,我是主体,知识是客体,我去学习知识,我和知识是一种静观的关系,我是静静地观看一个对象,叫作静观,是一种相对的关系。什么叫作智慧?河底的圆石,远山的落日,它跟我是一体的,它能兴发感动我,能让我觉得有一种感动,能让我爱上这个世界,这个就叫作智慧。所以我说沈从文虽然是文学家,但他深得八百年前的老乡周敦颐的精髓,所以我要写一篇文章《从沈从文观周敦颐》,把文学和哲学放在一起来讲。沈从文还有一个非常著名的弟子,也是非常著名的作家,汪曾祺。汪曾祺说他最感动的是什么?他说他很欣赏孔子、欣赏曾点那种超功利的态度。他说宋人有两句诗写得特别好,其中一句是“四时佳兴与人同”,四季有一种美好的兴发感动,这跟大程是一样的。所以他说“常觉胸中生意满,须知世上苦人多”。总是感觉胸中充满了深情,但又要知道世上有很多可怜的人需要我们去关心,他们跟我们是一体的。智慧,这个就是周敦颐他们这一派的学问。他是感受到了大自然和自己身上的一种生机和活力,感受到了自己和天地万物那种血脉相通的关系。所以外界的苦难对他来说就是一种召唤,他不会觉得要费很大的力气去努力,而是由自然而然的动力去努力来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重要的是你要放松下来,不要感到紧张和压力,不要紧绷着,放松下来以后就可以感受到天地万物和自己身上潜藏着的力量。你身上本来是有巨大力量的,本来是很聪明的,但因为太用力了,太紧张了,太想要成功了,太患得患失了,所以这个力量就被遮蔽住了。这个力量就是良知或者本心。

放松下来,不要刻意用力,就是这一派的特色。看起来很消极,但是对我们今天来说却又特别具有参考意义。今天是一个怎样的时代?很多人说是用力过猛的时代,是卷生卷死的时代。我们总是让小孩紧张起来,塞满他们的日程,想让他们多做一些事情,结果是什么?他们完全没有自主性,做什么都是被动的,没有内在的冲动和活力。去年九月,我碰到一个刚上大三的学生,是我们博雅学院的学生,博雅的学生都是优中选优挑出来的,底子等各方面的条件都是不错的,他跟我讲他的成绩不够保送研究生,前50%可以保送研究生。压力特别大,情绪特别低落。我一听,很高兴地说,那太好了,大三不用为了成绩而学习了,你自由地想学什么就学什么了,反正保研不了,他听了特别惊叹,完全没有想到没有保研资格还有这个好处。他说自己现在的状态是学不进去。我建议他看一些自己喜欢的书。他想了几天以后跟我说,没有直接想要看的书。我听了以后大为惊讶,这就是我们加给学生的压力,学生已经没有自主性了。所以北大心理健康中心的老师说,北大一年级的新生,包括本科生和研究生,有30.4%的学生厌恶学习,或者认为学习没有意义,还有40.4%的学生认为人生活着没有意义,觉得自己活着只是按照别人的逻辑活下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觉得自己十九年或二十年的人生都在为别人而活。这就是外力支配过强,总是忙着完成别人设定的目标而丧失自主性的后果。所以北大心理健康中心的老师愤愤不平地说:你们这些家长“鸡娃”,让孩子那么卖力气地学习,把孩子送上重点中学,送上北大,然后让他们成为我的来访者。

弦太紧了就会断掉,人绷得太紧了就会茫然失措。《红楼梦》里宝玉为什么出家?我们今天是最能理解他的时代,别看他是贵族公子,千人疼万人爱的,他自己是怎么说的:“我只恨我天天圈在家里,一点而做不得主,行动就有人知道,不是这个拦就是那个劝的,能说不能行,虽然有钱,但又不能由我来使。”这是他的自白。更重要的是,他跟晴雯的感情,跟黛玉的感情,都不被认可。在父母眼里这些感情什么都不是,跟谁亲近,跟谁结婚,什么都得由家长来包办。最后导致晴雯、黛玉等人先后夭折,在这种情况下他无事可干,也无人可关心,他不出家才有鬼。周敦颐这一派说,你要放松,也要让别人放松,在放松的情境中去感受万物和自己身上生生不息的力量,对我们今天是特别有参考意义的。

周敦颐和大程的这一套与佛道二教一样是简便易行的,但是跟佛道二教又是有区别的,它不是脱离现实世界的,而是要让现实世界变得更美好,是不忘记儒家的理想和追求的。既不像朱子学那样辛苦,又能保持对这个世界的牵挂。所以说周敦颐的道路同时具备了朱子学和佛道二教的好处,却又避免了佛道二教的问题。

阳明这下应该满意了吧?但是没有。如果满意了的话,他的悟道就应该是在见到九华山地藏洞的高人以后,可是那个时候他才30岁,离他龙场悟道还有7年的时间,那个时候他如果悟道了的话,就没有我们贵州龙场什么事了。那他不满意的地方在哪里?问题就出在周敦颐的这一套太高妙太玄了,太简单了,他抓不住,没有入手处。有个比喻——他们自己这一派人说的——就像空中的鸟迹。鸟飞过空中有痕迹吗?你看得见吗?看不见。水中的月亮,你抓得住吗?抓不住。你可能看到了生机勃勃的小鸡和野草,可就是无动于衷,觉得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或者胸中的理想确实在燃烧,但就是不想起床,怎么办?所以阳明还是要去寻找一个比较可靠的方法,抓得住的方法,这个方法要发挥良知的作用,这个是人人都具有的;也要发挥后天努力的作用。这个就是他在龙场悟道的内容。良知当下就可以呈现,比如这个时候你应该起床,或者应该放下手机了,这就是良知在当下呈现出来的;只不过这个时候的良知是比较脆弱的,是转瞬即逝的;单独靠良知不足以让你放下手机,这个时候就需要“一狠心,一咬牙,一跺脚”,要依靠后天的努力去落实良知。所以阳明的道路是先天的良知和后天的努力一起上,两个都不忽视。周敦颐的放松和朱子费劲巴拉的格物他都不赞成。周敦颐一派忽略后天的力量,朱子则太忽略先天的力量。一代心学大师悟道了,说起来简单,但其实是综合了朱子和周敦颐的两条道路,而又不同于他们中的任何一条。

还有一个内容,在阳明的养成过程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就是他少年时代喜欢做一个侠客,白马轻裘,仗剑斩妖除魔。当然,光空有这样的理想还不够,还要有点本事,不然就是纸上谈兵的。他还舞刀弄剑,舞文弄墨,文武兼修。这样的阳明跟后来的阳明不太像,对吧?但跟《红楼梦》里的一个人物很像——宝玉的好朋友柳湘莲。红学专家周汝昌先生概括这种类型的人的特点是什么?能文能武,阳明符合吧?行侠好义,急功好义,阳明符合吧?博通百艺,聪明颖慧,灵性过人,阳明都符合。只不过周汝昌先生解释,这种形态的人是怎样形成的呢?他说柳湘莲这种类型的青少年是满族入关以后,满汉两个民族融汇后的特殊产物。这种类型的人物是清代以前所没有的。我不认同他这句话。对芸芸众生来说,刀枪文墨这些是世俗的学问,个人有一身的好武艺或者能写一手好文章,就可以在社会上立足了。所以说这是世俗的学问,不存在什么理想的问题,就是在社会上谋生而已。

这些世俗的学问在阳明的生涯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比如他在平定藩王叛乱后,因为功劳非常大,惹人嫉恨,太监就来刁难他,要跟他比赛射箭,存心要他这个文弱书生出丑。结果阳明沉着应对,顶住压力,连射三箭,三射三中,简直是爽文的剧本,狠狠打了太监的脸,对这些飞扬跋扈的太监起到了强大的震慑作用。他还熟读兵书,这在平定藩王叛乱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有的时候用空城计,有一次突然遇到敌人,他手上的兵力非常少,有也是各种伤亡,他就虚张声势;有时用反间计,离间敌人,让他们叛乱的一个首领跟他的两个谋士产生嫌隙,藩王就花十天的时间去调查两个谋士是不是真的跟阳明私通,如果真的跟阳明私通,那还了得?结果就延误了战机,阳明就成功地拖慢了敌人行动的速度。

这些世俗的学问,对他建功立业很有帮助。可是这跟心学大师的养成没有直接的关系。我刚才问的是这些世俗的学问对他成为心学大师有没有帮助呢?回答是有的。怎么才能学好这些世俗的学问?阳明的心得是“虚静”,你心里纷纷扰扰当然就学不好。孟子讲过一个故事,说两个人学下棋,一个人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学得很好;另一个人一会儿看外面的天上有没有鸟飞过,有的话把它射下来饱餐一顿,三心二意,心里装着很多东西,所以自然学不好。虚静跟良知学有什么具体的关系?良知的一个特点就是虚静。阳明非常喜欢练习书法,这可以说明良知学的道理和世俗的学问是相通的。练习书法本来只是世俗的学问,但阳明把它看作是修身养性的一个手法。练习书法是为了磨炼自己,让自己神闲气定,这些技能的养成起到了磨炼心性的作用。

举一个例子就足以说明磨炼心性的作用,他24岁的时候,第二次参加全国的科举考试,结果还是落榜了,到第三次才成功。所以相比之下朱子是蛮幸运的,19岁第一次参加就中了进士,闷头闷脑还没想明白就成功了,但是他70岁的人生当中也只是9年做官,只有46天在朝中,从政可以有一时的影响,文化却可以有长远的影响。阳明总共考了三次才考中进士,别人幸灾乐祸,冷嘲热讽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表明他心性修养的效果:“别人以落榜为耻辱,我以落榜的经历有波动为耻辱。”以成败得失、荣辱祸福为很在意的事情,得到了高兴,得不到就痛苦,我以心里产生波动为耻辱,不是以落第为耻辱。成败荣辱,祸福得失,这些都惊动不了他。心性磨炼好了,不仅遇事能够沉着冷静地应对,做到风轻云淡,还有延年益寿的功效。

有人统计了一下,书法家往往长寿,比如古代的书法家欧阳询活了85岁,柳公权活了87岁,董其昌活了81岁,文徵明活了89岁,现代的书法家也许是一样的。学哲学如果学得通透也有这个作用,冯友兰先生活了95岁,他晚年就住在北京大学,房子旁边有三棵松树,所以叫作三松塘。人家采访他:“老先生健康长寿有什么秘诀?”他说就三个字,“不着急”,心性平和。

国学大师钱穆先生也活了95岁,而且他们都是1895年出生,也都是1990年去世。钱穆先生的徒孙,后来成为美国亚利桑那大学教授的田浩先生,美国人,他去见钱穆先生的时候大为惊奇,将近80岁的老人精神如此矍铄,就问他怎么做到的。钱穆先生说很简单,每天饭后在小院子里——就是他在台北郊外的素书楼,我2009年第一次去台湾的时候就是去那里——散步到出汗为止。散步可以舒缓心情,减少烦躁。台北比较热,贵阳好像没有那么热,要散步到出汗为止的话还是有点累。

我们每天都生活在纷扰的情绪中,比如有人拿到了巨额的拆迁补贴,愤愤不平;刚才朋友的那条朋友圈到底在映射谁,这样的心性不利于学好东西,不利于磨炼心性,当然也不利于健康长寿。心平气和,不让纷扰的情绪主宰自己,这样就能发挥良知的作用。掌握世俗学问的秘诀,也是发挥良知作用的秘诀。世俗学问的学习不仅帮助阳明建功立业,而且在他作为一代心学大师的养成过程中也发挥了积极的作用,这是我们今天第四个方面的内容。

最后做一个总结。一代心学大师的养成关键是两个融合:一个是现实与理想的融合,一个是先天与后天的融合。世俗学问只讲现实,不讲理想;佛道二教只讲理想不讲现实。周敦颐等人的学问,过分重视先天的本性,而忽视后天的努力;朱子学则过分重视后天的努力而忽视先天的本性,这在阳明看来都是有偏颇的,不够完整的。他自己的良知学是在上述四个方面的基础上,取长补短,熔铸创新而成的。现实与理想,先天与后天,这些看起来不甚高论,如果不亲自经历一遍,那其中的酸甜苦辣谁知道呢?阳明如果没有龙场悟道之前二三十年的艰苦探索,又怎么能透彻地明白这些道理?这就是我们讲他早年经历的意义所在。道理总是简单的,说得天花乱坠、神乎其神的大有人在,只是说我们能不能具体去做。一分决策,九分执行,九分落实。

这就是我今天要讲的内容,希望大家能有所收获。谢谢!

(以上文稿为录音整理,难免疏漏,请读者雅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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