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明武宗正德元年（1506年），王阳明谪贬至贵州龙场，并在这里，感悟出心是感应万事万物的根本，提出“心即理”的命题，史称龙场悟道。在贵州期间，王阳明还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诗歌，龙场悟道对王阳明诗歌创作体貌的改变产生了积极影响，贵州山水、民俗以及书院教学的经历让王阳明诗歌充满了经世之风和教化思想。

王阳明诗歌中的贵州书写

（2018年3月24日，根据录音整理）

赵永刚

今天讲座内容主要是围绕王阳明的诗歌类型展开来说，简单来说就是：农事诗、赠答诗、节令诗、山水诗这四种类型。我们先看王阳明的贵州文化之旅，我们说很多历史是不能假设的，如果我们假设一下，正德三年春天，如果王阳明没有来贵州，对于我们贵州的文化，肯定是一个极大的损失。可能对于中国的文学和思想，也是比较大的损失。

去年11月份，我被邀请到深圳市委党校讲一次王阳明。我虽然是山东人，但是从2012年一直到现在，就生活在贵阳，已经在贵阳生活了16年了。所以，我对贵阳、贵州的感情很深，那么我到深圳党校，我就给他们讲，我说：最起码贵州有两件事情是改变了中国命运的，一次是改变中国政治命运，就是我们大家所熟知的“遵义会议”；还有一次是中国思想史的转型，也发生在贵州，就是王阳明的“龙场悟道”。那么，王阳明在贵阳期间的文学作品，被收入到了《居夷集》。我们现在很多的贵州学者呢，不愿意提这个“夷”这个字，“居夷”啊，“居夷集”，认为是夷敌，有轻视，所以我们把王阳明在贵州期间的诗文叫做“在黔诗文”或者“贵州诗文”，其实大可不必。王阳明的这个《居夷集》，他是用的《论语》里面的典故，孔子说“子欲居九夷”对吧，我愿意到那些地方去，到那些偏远的地方去。学生说“陋，如之何？”太简陋了嘛。那么孔子的名言就出来了“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好了，我们看一看，王阳明在贵州期间创造了很多优秀的诗文。《古文观止》里面选了王阳明的三篇散文，其中有两篇是在贵州期间写的，就是：《象祠记》、《瘗疾文》。而且这个时期王阳明的书法啊，我感觉也有一个大的飞跃。

大家看看，这是他的《何陋轩记》，也是在贵州期间写的，龙场现在还有一个何陋轩的亭子。

这个是《象祠记》，很高妙的书法，以至于有些人说，王阳明的这个修为是很全面的。很多书法家，我看明代的人，说王阳明的书法应该是明代第一，当然这个说法可能太高了，但是我们看他的书法呢，确确实实有不俗的修为，这个是可以肯定的。

那我们看一看王阳明的择路路线，他走的哪一条路呢？我看王阳明走的这个路子，就是他从浙江经江西、湖南进入贵州然后到了龙场。基本上就是走我们现在的大铁路，从贵阳到杭州的那条线。那么有些名称跟我们现在不一样了，他就是从玉屏进来然后经过镇远，经过黄平、福泉、贵定、龙里、然后到贵阳，再到修文，就是这么一条路线。然后回去呢？还是走的这条路线。我们现在贵州做这个旅游，做旅游文化，我们贵州自然风光啊，确确实实是很美的。但是因为由于历史的原因、地理的原因，我们人文旅游开掘的不够，其实应该开掘一个王阳明文化之旅的路线，重走阳明路。原来有很多日本的学者，他们对

于阳明非常的敬仰的，他们就走这个王阳明的贬谪路线，从王阳明的家乡浙江余姚，就一路走到修文来，来体验，体验式的，叫游学，对不对？

好，那么在镇远，镇远风景那么漂亮，王阳明曾两度途经镇远的王阳明，留下了著名的《镇远旅邸书札》之作。

这个就不用说，这个大家都熟悉了，是吧？修文的阳明洞。

那个地方，黄平的月潭寺，这个地方王阳明是有诗有文的，原来里面还有一块碑，后来被破坏掉了。黄平月潭寺里面有一个飞云崖，这个飞云崖，我2012年去看过，它那个石头长得像云彩一样，所以叫飞云崖。王阳明第一次看到这种景象，他很感叹的，他说：“天下之山，聚于云贵”。天下秀美的山水，聚集在云贵高原。那么，“云贵之山，草于斯崖”。云贵的山水，又以这块飞云崖为最美。

那么关于贵阳呢？王阳明反反复复在贵阳待过很长时间，我们看看王阳明在贵阳那些地方。这幅书法作品呢是我们省里面的书法家戴明贤先生的字，他写的是什么呢？“他年贵貌传异事，应说阳明旧草堂”。王阳明在一个姓汪的人家居住，我怀疑可能是这家人家对王阳明的招待规格不够，或者说比较怠慢，所以王阳明在这个诗的最后两句，他就这么说的，

他说：如果你们贵阳以后要编名人轶事，别人会考证出来，这个草堂，我曾经在这个地方居住过。因为王阳明在这个地方居住过，他的意思：我会为你这个家族，给你这个院子涂抹上浓重的文化气息。对不对？好自信的，对吧。就好像今天在座的诸位来一样，对吧？大家来听我讲堂，也会为我们这个讲堂增加文化气氛。

那么我们看看王阳明在贵阳去过那些地方呢？南庵，在南庵留下好多诗词。这个南庵就是现在甲秀楼旁边的翠微园。

穿云祠，南穿云祠后来也叫忠烈祠，就是现在的达德学校，达德学校旧址。还有文明书院，贵州提学副使毛科、席书后来成了王阳明的学生，他邀请王阳明到贵阳文明书院来讲学。文明书院旧址在哪里呢？就是原来的老市政府贵阳市政府，搬迁金阳之前的市府路那个，贵阳市政府的旧址就是原来文明书院旧址。

还有朱仙洞，朱仙洞就是今天的仙人洞，在水口寺派出所旁边，老贵阳人都晓得这个地方，是吧？这个地方王阳明也有很多诗。

最南边到了贵阳的哪里呢？很可惜，最南边只走到了太慈桥，也没有来到花溪，是吧？原来叫太子桥，可能用贵阳话就是“太慈桥”，是吧？太慈桥这个老桥好像还保存着的。

好了，那么我们又进入第一个问题。就是王阳明，作为文学家的王阳明是怎么样被遮蔽的？王阳明在文学上面修为是很高的。那么我们看他的学生钱德宏编的《年谱》。王阳明11岁经过镇江的金山寺，那么王阳明10岁的时候就发生了改变他命运的一个比较大的一个事情，就是他的父亲王华中了状元。中了状元了，第二年王华就把他的父亲和王阳明，就接到京城去，路过今天的镇江的金山寺。那么王华的父亲、王阳明的祖父，跟几个朋友在金山寺写诗，可能人老了，或者本来才华也不是特别高。这个诗，就写不出来，王阳明在旁边就很着急，就吟诵了一首诗。那首诗写的不太好，我个人感觉不太好的。当然，有些人说那首好，那个人的看法不一样。那么王阳明写了那首诗之后，“玉萧吹彻洞龙眼”的那首，大家都很惊讶。说一个11岁的小孩，怎么会写出那么好的诗呢？还以为是提前作弊，提前写好了拿出来显摆的。结果又当场出了一个题目，写这个“蔽月山房”，“蔽月山房”是镇江的金山寺的客房，招待客人、厢客的。这是现场命题，他写了。我比较喜欢这首山近月远觉月小，便道此山大于月；若人有眼大如天，当见山高月更阔。”这很有意思的。王阳明说：因为这个山里离我们比较近，那个月亮离我们比较小，所以我们就觉得山很大，月亮很小。

如果你换一个视角来看，你就会发现月亮不知道比你面前的这座山要大多少倍。这个就是反映出一个他诗才很敏捷，还有一个就是，我们说的他看问题的这个角度是不一样的。而且我也很纳闷，当时，人又不可能俯瞰我们的这个地球，他不可能离开，当时没有这个科学条件，离开地球再俯瞰地球这样的视角，他怎么会有这样子的思考。

唐代李贺也有这么两句诗，这个诗鬼李贺。他说“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他的《梦天》，他作了一个梦，在天上俯瞰地球，他说我们认为九州大得不得了，是吧？那么你在这个宇宙上看九州，像几点烟尘一样，小得不得了，对吧？大海，我们认为无边无际，就好像这个茶杯里面一杯水一样，“一泓海水杯中泻”。这个视点不一样的，对吧？

王阳明看问题的方法，我感觉跟别人不一样。我们在对照跟他清明的另外的一个大哲学家朱熹，我们去看朱熹的传记也有很多这种传说。《宋史·朱熹传》里面说朱熹刚会说话，他的父亲就指着上面说：这个是天。然后朱熹问了一个很好玩的问题，他说：天上面是什么呢？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了，哪个晓得天上面是什么？很有意思。朱熹小时候，他父亲教授他读《孝经》，他看到这个名字，这个书名，他就说“不若是，非人也”。如果达不到这个要求，是不能做人的。他跟其他小朋友一起玩耍，其他小朋友在这个水边嬉戏打闹，朱熹拿个木棍在地上画，成年人走过去一看，画的是八卦图。这不一样的，追求不一样的，是吧。

王阳明幼年的诗才就表现出来了，我们再看他到了20岁中举，21岁进京参加会试，进士科考试失败了。当时这个学相就是大学士李西涯，李西涯是谁呢？就是李东阳，我们学明代文学史的同学对这个人物不陌生。茶陵诗派的代表人物李东阳，一会儿我还要说这个李东阳。李东阳跟王阳明的父亲王华关系比较密切，他也是明孝宗去世的时候，三位顾命大臣之一，他当时的地位是很高的，那么王阳明没有考上，作为世交李东阳就来安慰王阳明了，跟他开玩笑说：你这样没考中，你下一科必定是状元，像你爸爸一样肯定是要中状元了。你干脆你现在就写一篇赋叫《来科状元赋》，王阳明把这个早年也是狂妄不羁的性格。好，我下一科就是状元，我就给你写一个《来科状元赋》，他就写了。所以说，这些老辈的都是天才。

下一科又没中，又隔了一科中的。下一科没中，但是王阳明没中啊，他还是有名言的。没有考中，同学之间都很懊恼，哎呀，又没考中。王阳明就说，你们“世以不得第为耻”，你们是因为没有考上感到羞耻。“吾以不得第动心为耻”，我虽然没有中，没有中进士，但是我不动心，你们这些人动心了，动心是个耻啊。所以孟子公孙丑里面专门讲不动心，不动心是儒家修为里面非常重要的一个概念。孔子四十不惑，孟子四十不动心，这是人修养的一个过程。

好了，落第了之后，王阳明回龙泉、回余姚，结诗社。“致仕”是指退休在家的一个人。姓魏，叫魏瀚，这个人平时认为自己诗写得很好，跟王阳明一起结诗社，但是结诗社游山玩水的过程中，往往那些秀美的诗句都是王阳明写出来的。魏瀚作为一个老前辈，他说：我诗才不如你啊。看看王阳明自己对自我的一个评价。他在贵州期间，无夕，就是除夕，下了一场雪，他写了一首诗，用苏东坡的韵，他说“曾无一字堪驱使，漫有虚名拟入义”。他说在这种季节，他比较思念家乡，想写一首诗，没有太好的诗材，不是浪费了一个虚名吗？他的虚名叫“入义”。漫有虚名，这个典故把他比作谁呢？把他比作晚唐五代一个叫温庭筠。唐才子传里面讲温庭筠他擅于写律赋，唐代科举考试是考律赋的，考那个排律诗五言八韵的，还要考律赋，这个律赋，限制很多，不太好写的。但是温庭筠才思敏捷，他有时候呢，就在这个桌子上，这样看着手，一个韵很快就出来了。所以当时人称“温入吟”，他秀入次手就可以写得出来。有时候呢，不秀手，搓手，是不是，着急，搓手紧张，搓入次就把这个赋写好了，当时人称“温入义”，说这个人才思敏捷。

王阳明当时有这个虚名，他说是虚名，说明他在诗才上不弱。那么后面为什么大家不太谈作为诗人、作为文学家的王阳明呢？被遮蔽掉了呢？作为文学家的王阳明遮蔽掉了，有两个原因：一个原因是王阳明的自我遮蔽。他后来，他不太看中这些，我们看他晚年写的一首诗《示诸生诗》，他说“但致良知成德业，漫从故纸费精神”。晚年讲致良知，成就德行、功业就可以了，从这个故纸堆里面耗费精神，对于生命的价值本身的提升来讲没有太多必然的价值、用处。还有大家看“只从孝弟为尧舜，莫把辞章学柳韩”，人人皆可为尧舜，孟子里面就有这个概念，那么尧舜知道孝悌而已，就从家庭伦理入手，孝敬尊长足吧；悌是指尊长。孝悌，其为人之本嘛。有这样的一个高尚道德，可以达到尧舜的这种境界，没有必要耗费精神的去学辞章。辞章谁是代表呢？唐宋八大家的韩柳是吧？柳韩，柳宗元、韩愈。所以晚年的王阳明对于文学上的这些东西，他不太看中。他有一个自我，自我的遮蔽。他要凸显出他另外的一个方面，这些方面他不想凸显，他想凸显的是他哲学的这些方面。

好了，还有一个，他跟整个的儒家重道轻文的传统也是有关系的。孔子里面，这个《论语》里面讲这个“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这个“质”和“文”啊，这个“文”还不能简单的理解为文学文字，在当时的这个“文”，还是指的是一种礼乐制度、礼乐文明。这个“质”，指的是忠信等美德。“质胜文”，我们可以以现代的理解，就是一个内容形式的问题是吧？如果你这个内容大约形式了，就感觉粗野。但是你形式过于华美，遮蔽了内容，这个又浮夸，所以呢文质彬彬配合了，比较好。本来孔子对这两点是不分彼此的，但是到了宋代的儒学家，他就不这么认为了。他说质胜文是可以的，文胜质就不行。有一个文和质之间更重视的是质，所以从刘勰的《文心雕龙》开篇就是《原道》篇。后面韩愈等文学家提倡“文以载道”，要载一个道。后来不，到了宋明理学家又提出来“文以害道”，过分的形式追求，反而使这种道德内涵有所损伤。

那么宋明的理学家，我们看大臣子，他还有“玩物丧志”一说，“玩物丧志”。他有一个学生，把这些《五经》里面比较精彩的内容抄录下来，装订成了一个册子，拿给程灏看，程灏说：这简直就是玩物丧志。而且他还以什么呢？以记诵博识为玩物丧志。这个概念跟我们现在完全不一样了，我们现在认为博学是一种美德，大家看，程灏认为博学也是玩物丧志。

只是追求这种知识上的积累，没有道德上的提升，是一种玩物丧志。这说明理学家有很多概念跟我们现在不一样的，这个地方我们引申一下。

王阳明后来讲“知行合一”，其实在更早的儒家是讲“言行合一”。言和行是放在一起的，那么在整个儒家体系里面，比较重视行，所以我们就读《论语》：“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他言行是一致的。所以儒家的整个道德评价体系里面，它不太看重一个人的语言，看行为，对不对？所以过于华美的语言反而是认为是一种不太好的习惯，所以儒家讲“古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一个很有富贵相的人，他说话是很少的。躁人，就是比较急躁的人，比较像我们现在说的好显摆自己的人，喋喋不休的人。所以我们现在很多认为是美德的东西，古人不认为是美德的。我们现在认为一个人的口才好是一种美德，是不是？我看有一些综艺节目，还有《我是演说家》之类的对不对，这种？因为我们现在这个时代，它是受了西方的那种竞选式的训练。我要去竞选总统，我要去竞选议员，我要把自己夸张得很大，包装得好，很善于修饰这个语言，中国不是这个样子的，对不对。所以它的言行之间，更重视的是行。

另外，我们说这个语言，有肢体语言、有口头语言，儒家在判断一个人的时候，更重视的是肢体语言，而不是口头语言。我们引申一点，讲一点好玩的。《论语》里面有一篇大家都不大喜欢读的叫“乡党篇”，这个“乡党篇”就讲孔子什么时候走路要走多快？接待外宾的时候那个玉要捧多高？腰带要扎到什么程度？睡觉的被子有多长？大家觉得这个读起来好无聊的，是吧？但是清代理学赋清之父很重视这个“乡党篇”，很喜欢讲这个“乡党篇”。专门把这一篇抽出来作注解，“乡党篇”的集注都有好多的。这个其实，现在我看台湾人，喜欢给它取了一个比较华美的名字叫“儒家的身体哲学”，就是儒家的身体观，它跟西方的那个身体观不一样的。西方的身体观是比较突出肌肉的、突出线条的，我们看的那些雕塑。中国的很少，也很少看到中国的雕塑是突出肌肉和线条的。都是宽袍大袖、吴带当风1，是吧？是这个样子的呀。它更重视的是肢体的语言，肢体的语言呢，大家现在都是年轻人，我们现在的很多生活方式是被明星所引导的，比如，我们的生活方式、说话方式、处事方式。

中国古代也类似，尤其是民国时期，民国时期的人的生活方式是被京吴带当风，唐画家吴道子喜画佛像，笔势圆转，所画衣带如被风吹拂。后人因以“吴带当风”称其高超画技与飘逸的风格。

剧所引导的，所以我们看，现在有八九十岁的老年人，他那个气象跟年轻人是完全不一样的。你包括那个坐、立、行、走，是吧？京剧里面有很多老年人，到了老了之后，我们现在认为美是属于年轻人的，人老了就不美了，其实不是的。中国古代说“美人七十犹倾城”，一个美人到了七十岁了，她还有倾国倾城的气质，这就不可能是一个简单的容貌的问题了，还有气质了。“美人七十犹倾城”，所以我看很多老年人倍儿精神，我们南京大学一个老先生，这个周励初2老先生，他走路的那个姿态，我一看到他，我就想到京剧舞台上的老生。他走路的时候，我发现很多老年人，他走路的时候很有意思的：就是他这个脖子，他一定要贴在这个后面的领子。贴在后面的这个领子，这个京剧里面的行话这个叫起霸，武术里面叫起拔，拔起来，把这个劲子拔起来。而且，京剧里面这些老生的走路，武生，他们很有意思的，大家可以去看，那些体态很好看。就他走路的时候，他的重心是不移动的，我们走路的时候，你往左边走，重心就在左边，往右边行走，就在右边，所以很多人走路就摇摇晃晃的，你感觉吊儿郎当是吧。很多人他走路，重心始终是在中间的。

所以它更重视的是肢体的语言，它不是口头的语言。我们看儒家的这个修养工夫论里面，讲这个身体哲学的。我举一个阳明后学的刘宗周，刘宗周就是黄宗羲的老师。清明打到绍兴去，打到浙江去，刘宗周决定殉国，他决定殉国就死，死，他选择的一种非常残忍的方式，就是很难做到的一种比较决绝就是绝食，以显示对大明朝的忠心，他选择绝食。黄宗羲在《思旧录》里面记载了他看到刘宗周的时候，刘宗周已经二十天水米不进了，勺水不进，不吃饭了，人已经奄奄一息了。黄宗羲呢，因为当时战乱，走了两百多里路步行，来看他老师。到了刘宗周家呢，刘宗周在床上躺着，都饿成那个样子，都奄奄一息了，手里面还挥着羽扇。你看，还扇着扇子。就类似于我们现在说的，太有范了，是吧？太有范了，儒家的身体哲学。

好，我们看王阳明的诗吧，农事诗与生存危机的化解。我们先讲讲他这个农事诗。为什么王阳明讲这个农事诗啊？他确确实实在，他是在贵州龙场期间有一个耕作经验的。《答毛宪副》这篇书信里面，王阳明就讲到了贵州生存环境的恶劣。很多同学可能还不熟悉，我就补充一点。王阳明，考中进士之后，在他父亲的那种政治2周励初，男，生于1929年4月，1954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1984年8月晋升为教授，1986年起任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中国文学史、中国文学批评史、先秦诸子及楚辞。现为南京大学古典文献研究所所长。所著《高适年谱》（专著），1985年获江苏省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

关系网络的笼罩之下，或者提携之下，他升迁还是比较快的。但是到了正德元年，因为刘瑾这个大太监专权，王阳明因为上了一道奏章。被刘瑾，即我们说的打击迫害，被贬到了我们修文的龙场，作了龙场驿的驿丞。到了修文之后，修文当时的生存环境是很恶劣的。大家看看，“瘴疠蛊毒”，瘴气比较多，巫蛊毒蛇猛兽都比较多。当时王阳明说，我每天都跟这些东西在一起相处，“魑魅魍魉之与游，日有三死焉”。每天都面临着死亡的威胁，这个“三”还不是指一、二、三的三，古人的这个“三”是多，就是每天都面临很多死亡的威胁。而且大家看“请乡莫道贫消骨”，贫，贫到了骨头里面了，什么都没有的，对不对？

我们看看王阳明的衣食住行，环境的恶劣，我们先看看这个衣。王阳明是正德三年的春天就到了凯里，就是古代说的清平卫。春天，天已经比较暖和了，王阳明还穿着棉衣。“故园日与青春远，敝缰凉思白兰轻”。还穿着棉衣，因为他是冬天从他的家乡出发的。到了阳明洞，这个洞里面，又比较潮湿阴冷。这个洞倒是挺好，但是王阳明又担心“但恐霜雪凝，云深衣絮薄”。他说现在是夏天好过，冬天来了怎么办？这个衣服又太薄了。衣是这样子，我们看看还有很多衣服穿的是补丁擦补丁的衣服。大家看看《元夕雪用苏韵》，“久客渐怜衣有结”，作家他乡的时间过于久长，这个衣服都打起结了，都破了。“蛮居长叹食无盐”，在贵州这个地方，当时的物质条件很差，做饭没有盐，整个条件很差的。

我们再他的食，绝食了，断炊了。他有一首诗叫《谪居绝粮诸学于农将田南山永言寄怀》，没有粮食怎么办呢？就请教当地的老百姓，你要把这个耕作技术教给我，要解决生存危机。所以王阳明到了贵州之后，很多原来儒家不敢触碰的领域，他都开拓了。我刚才讲，孔子说“吾欲居九夷”那只是一种理想的居夷，或者孔子一种感叹，对于中原文明礼崩乐坏的这种环境他有一种感叹，说我要去居夷，那是一种理想的居夷。王阳明把儒家的这种理想居夷，变成了一种现实的居夷。之前的儒家是没有的，朱熹有没有？朱熹恐怕也没有的，对不对？还有一个，儒家是很轻视农业的。大家去看《论语》里面，我们现在讲儒家，你不要把儒家美化得不得了。好像就是圣人一样，就像西方的神一样，没有的。当学生要问孔子说：我要跟你学这个驾射之道，孔子说：我不如老仆，我不如老农，你跟我学干什么？你不如去跟农民学。是这样子的，所以当时，人家批评孔子四体不勤、五

谷不分，恐怕也是有道理的。所以整个儒家，他讲这个农事也是在理想上。真正的要是儒家的学者写农事诗，恐怕写得也比较好的，还真是王阳明。这是他没饭吃了，不得不开拓了，也是不得已。

我们看他的这个住，住的环境更恶劣。刚来到贵州龙场的时候连住的地方都没有的，他亲自去搭一个草棚。草棚不行，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对不对。那风雨天就不行了，他又找到了阳明洞，找了一个洞穴。后来，贵州跟阳明之间，我说是互相成就。王阳明当然也成就了贵州文化，贵州的百姓也成就了王阳明。所以在整个贵州两年多的时间，王阳明相处的最好的就是跟当地的百姓。他相处得非常好的，一会儿我还要跟大家讲这个问题。他跟整个贵州的官场，跟官场政治、官场人物之间的这种交往也有，但是总不是那么自然。贵州老百姓，他不会种田，老百姓教他种田；他不会盖房子，老百姓教他盖房子，还盖了一座书院，是吧。王阳明说龙冈书院《龙冈新构》。当地老百姓看到很同情他，很同情王阳明，因为这个洞穴里面过于潮湿，当地老百姓说：你还是盖一个房子。然后大家都来给他帮忙。“不用而成”，像这些词汇如果我们对整个传统文化非常敏感的话，像这个“不月而成”，其实是用的诗经《大雅·灵台》的，金之、银之、石日成之。当时老百姓拥戴文王，文王要修一个台子，叫灵台，老百姓，不约而同地都来给他帮忙，很快就修成了。王阳明当然不敢自比文王了，所以他叫“不月而成”，很快就修成了。文王是仁德之君，老百姓拥护他，王阳明是一个仁德的学者。

我们看行的方面，“瘦马支离缘绝壁”，瘦马了，是吧？不是肥马了。《木阁道中雪》，这个木阁在什么地方呢？在今天修文的倒马坎这个地方，叫木阁道中。骑着一匹瘦马，那个地方悬崖绝壁，“瘦马支离缘绝壁，连峰霄宽入层云”，骑的是瘦马的，不是那高头大马、肥马。肥马轻裘，是富贵的象征。龙场驿，这个驿站很可怜的，一个驿丞、一个吏目、二十三匹瘦马，说是有办公室，其实是没有的。是不是？很可怜的。

王阳明还在贵州期间经常写到生病，身体状况也不好。好了，我们看看《龙冈漫兴五首》里面“路僻官卑病益闲”，因病得闲，讲到了病。当时的医疗条件又比较差，生病了也没有好的药物，王阳明治病的这个方法也很好玩的。大家看看，儒家的这种身体观里面叫什么呢？“地无医药凭书卷，身处蛮夷亦故山。”这个地方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四体：指人的两手两足；五谷：通常指稻、黍、稷、麦、菽。指不参加劳动，不能辨别五谷。形容脱离生产劳动，缺乏生产知识。

没有药，没有药怎么办呢？读书，把书当作药来用，有没有这种做法呢？古人有这种做法的。我看不光王阳明有，曾国藩也有。曾国藩晚年得了肝病，人得了肝病食欲不正，吃不下饭，他把《孟子》拿出来高声朗读，如有金石之身，感觉好了，气顺了。提到了病，《元夕》这首诗里也是这样，是不是，“赖有遗经堪作伴，喜无车马过相邀。”这是元夕，除夕了，过除夕了，被贬谪在这个地方，离他的家乡浙江有万里之遥。他说“故园今夕是元宵，独向蛮村坐寂寥”。自己一个人在龙场，感觉很孤单，是不是？别人欢声笑语浓的时候，他在除夕夜读书，有这个儒家的经典给他作伴。

但是说这种也不错，“喜无车马过相邀”，我比较高兴的是什么呢？没有高车大马的人来邀请我，没有打扰。我读的还算比较细，得的什么病呢？有时候还牙疼。“渐惯省言因病齿”，已经习惯了说话很俭省，为什么呢？因为牙疼，不想说话，是吧？“屡经多难解安心”，经历了很多灾难之后，反把很多问题都看淡了，看开了，看明白了。

还有当地老百姓也很热情，当王阳明生了病之后，没有医药怎么办呢？请了一个巫师来给他看病，王阳明不太相信这些东西的。“卧病空山无药石，相传土俗事神巫。”当时我们老百姓，可能比较超越的力量，有一种信仰。吾行久矣将焉祷？众议纷然反见过。”别人老百姓说：你怎么不试一试啊？好过病的，是吧？这个农事诗，源于王阳明生存环境的一个恶劣，他必须要亲自务农了。中国的这个农事诗，我看写得好的不太多的，因为我们中国的整个文学，它是“士大夫文学”、一个“庙堂文学”。
有两个写得比较好的，一个是陶渊明的农事诗，还有呢？杜甫的农事诗。杜甫在成都避难期间，“安史之乱”他在成都避难，有很多农事诗，写的是很好的。

我们看王阳明的农事诗，又跟李白、杜甫呈现出不同的面貌来。我们看这一首吧，《西园》“放鱼起重阴，旧书漫披风”。一边劳作，还在一边读书。“倦枕竹下石，醒望松间月”。在整个一百一十多首居夷诗里面，王阳明经常会写到夜景或者失眠的，有几首是不寐，整个晚上都是失眠的。
他曾经，一度也是消沉过的。“起来步闲摇，晚酌檐下设”，“起来不闲摇”当地老百姓哼的一些小曲、小调民谣，他也跟他们唱和。“晚酌檐下设”，晚上了，一天的劳累结束之后喝一点小酒，在屋檐之下大家喝一点小酒。“尽醉即草铺，忘与邻翁别”，喝醉了就倒在草地上睡着了，睡着了之后，说“忘与邻翁别”，我还忘记了和邻居家的老头、老先生道别。所以大家看，在贵州期间，王阳明跟当地百姓关系是很和谐的。白天劳作，晚上大家一起喝喝酒。喝酒了，大家有没有心机的，没有功利心的，是吧？躺在草地上就睡着了，走了也不需要打招呼的。就类似于古人诗里面讲的“今朝我醉君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今天喝醉了就走了，明天再来，最好抱着琴来，是很和谐的。

像这种诗，有陶渊明农事诗的一些味道在里面。那么他跟陶渊明和杜甫不太一样的地方是什么呢？王阳明这个农事诗里面，有很多是政治诗，有很多是哲理诗。我举一首政治诗跟大家来看一看，这个字（艾）不念“ai”，念“yi”。“艾草”就是割草，他唱和别人的一首诗，割草。这个胡少参就是胡宏（音），他写了好多首关于他的诗。在这个《艾草》里面，在这个割草的过程中，王阳明有很多的感悟，他其实在里面是投射了一个政治事件。“艾草莫艾兰，兰有芬芳姿”，他说你割草可以，你不要把兰花也给割掉了，你割兰干什么呢？“况生幽谷底，不碍君稻畦”，兰生在幽谷又不会影响了老百姓的种庄稼，它又不长在地边地头上，所以对兰是要保护的。“艾之亦何益，徒令香气衰”，你破坏兰花有什么用嘛？对不对，只是损伤它的香气。但是有一些东西比草还可恨，兰比草更可爱对不对？但是呢，这个荆棘，比草更可恨，在割草的过程中，最好把那个荆棘也给它割了，北方叫蒺藜，很讨厌的，是吧？“荆棘生满道，出刺伤人肌”，田边长的这个荆棘，你不把它砍掉，你收农作物的时候，它会划破你的肌肤的。但是对于这个荆棘，你怎么来处理？很麻烦的。它不是大树，剪也不好剪，砍也不好砍。我们现在还有一个词汇叫“很棘手”嘛。“持刀惧触手，睨视不敢挥”，拿起刀来砍，没有下手的地方，怕它伤到了自己所以叫“艾草须艾棘，勿为棘所欺”，割草的时候一定把那个荆棘把它割掉了，但是你不要搞得自己也受伤了。这个诗，他是讲的一个什么事呢？它不是简单讲割草这么简单的，它是讲正德朝的，发生在正德元年的一件大事。就是当时刘瑾的案子，王阳明也参与到其中。

我来说一说这个事，明代的政治生态，其实王阳明是把这个荆棘比作小人的。小人有的时候你拿他没办法，拿斧子砍，就好像荆棘一样，不够格的，但是你要不砍它又讨厌，很麻烦的。好，他其实是讲的这件事，我们讲一讲明代的政治生态，明代的政治生态大家可以去看那个余英时写有一本书叫《宋明理学与政治文化》。我对明代的政治生态，评价就是三个字“赤裸裸”：这个明代的人，忠诚是赤裸裸的忠；奸臣是赤裸裸的奸臣；君子就是赤裸裸的君子；小人就是赤裸裸的小人。方孝孺被诛十族就是赤裸裸的忠，那个明成祖让他草那个诏：劝进表。他不写，骂明成祖是乱臣贼子，然后直接当大堂上嘴巴就被划开了，舌头割掉了，诛十族，不退让的。还有一个海瑞罢官，赤裸裸的忠、清官。奸臣，就是赤裸裸的奸。像魏忠贤，你说我是阉党，好，我就给你来个奸党入东林党，是吧？列入黑名单。

刘瑾这朝的政治生态也是这个样子的，王阳明就是因为这次政治事件被贬谪到贵州来，所以他到了贵州期间，有比较多的时间来反省这次政治。这个过程是怎么样的呢？明武宗的父亲，明孝宗死的时候，就把朝政托付给了三个人，就三个大学士：刘健、谢迁、李东阳，托付给这三个人。明武宗继位之后，当时在东宫做太子的时候，几个太监八个人，以刘瑾为首的八个人，人称“八虎”。太子当了皇帝，他们的位子自然就提升了，为了讨明武宗欢心，声色犬马的东西都进来宫了，闹得很过分。就是在发明孝宗丧的时候，这边还是歌舞升平，他跟那个太监在这边还搞这些。所以这个托孤众臣刘健、谢迁、李东阳发现后，觉得这个事情不行的，结果三个人就第一次联名上书弹劾刘瑾，以刘瑾为首的“八虎”。要扳倒他，就留着不报，就是这个奏章上去了之后没有批复，没有下文了，不了了之了。不了之之后，又有一个户部上书叫韩文跟另外一个文学家，叫李梦阳，这个也是文学家，这个叫李梦阳，那个是叫李东阳。李梦阳就每次看到这个户部尚书韩文，韩文这个人很有意思。一谈起刘瑾的事就流泪，李梦阳说你光流泪有什么用，你要付出干实施，要有措施。我给来你写这个奏章，韩文开心得不得了，好了，这个奏章上去了。然后韩文又联合九卿科道官员一起上书这个奏书，这次声势很浩大的，逼得明武宗没办法了。明武宗一看大家都联名上书了，他也刚当皇帝没多久，流泪，他不忍心刘瑾这些人离开他。吃不下饭了。这个事情闹得很大，在这个时候，刘瑾一看这个压力比较大，他就主动提出来可以让步，就说我们请求自我流放，我们到南京去。明代，因为南京是被抓，它有两个行政班子，南京的那个是虚的。他说我要到南京去，以刘瑾为首的八虎说：我们自动到南京去，但是户部尚书韩文这些官员说不行，一定要把他弄到监狱去，最好把他给杀掉。结果这个完了，就激起了对抗，我们说的赤裸裸的对抗。

事情发生了转机，本来已经处处分刘瑾了，结果呢？这个官员里面有一个人告密，叫吏部尚书焦芳。外朝的这些官员户部尚书韩文又联合了几个太监，以司礼太监王岳为首的，内朝跟外朝联合要把刘瑾扳倒。他们在密谋的时候，这个事情被吏部尚书焦芳给告密了。告密了之后，刘瑾他们当天晚上就去找正德皇帝，他们八个人就围在正德皇帝面前哭，他们围在那个明武宗正德皇帝面前就流泪。结果这个事反转了类似于我们现在说的，怎么反转了呢？就是从这个王岳下手。内朝官就是太监，联合外朝官，这是一个大的罪过的。容易结党的，对不对？皇帝生前讨厌这个太监跟官员之间有什么接触的。说他在勾结外朝，另外，这个刘瑾说，我们给你献点好玩的，献点鹰犬，给你献点歌舞，这个算什么嘛，无损于圣德，对不对？再说现在这些东西，光我们献吗？司里太监王岳没献吗？对不对？无非是把我们扳倒嘛。这个事情反转了，反转了之后，本来还是有回还的余地的。结果这几个人呢，就是不让步，导致了这个明代正德这朝的整个政治很恶化。好了，当天晚上，这个刘瑾就跟正德皇帝讲，我们为什么被人家欺负？因为就是司里太监没有我们的人，东西厂不在乎里面，万一要发生了政变怎么办？他要勾结外朝把你扳倒了怎么办呢？这个正德皇帝觉得有道理。当天晚上就让刘瑾掌管了司礼监，另外，八虎分别接管了东西厂的统治权。流放了王岳，王岳在流放的过程中，刘瑾派人把他给暗杀了。

到了第二天早晨再上朝，整个直接就下圣旨宣布了，这个事情就麻烦了，崩盘了。崩盘了之后，刘健跟谢迁这两个顾命大臣就以辞职来要挟，就是只要刘瑾在朝，我们就不在朝。

自古忠奸不两立，是吧？他在我就不在，意气用事。结果呢，他们两个自以为是大学士又是先朝的顾命大臣，怎么都会挽留一下，对不对？没想到说你竟然这样子，那你是吧，就直接让他们走了。走了之后这个事就麻烦了，对不对？李东阳这个人很聪明的，所以我说尴尬的李东阳，李东阳为什么尴尬呢？当这个刘健跟谢迁握捏力争的时候都骂出口了，骂刘瑾，李东阳不吭气，他不说话。不说话，所以这三个人，他们这三个人一同辞职的，申请辞职，结果谢迁、刘健走了，李东阳留下了。李东阳不行，李东阳也申请说，我也要走。我们三个一起的，你单独留下我，我是什么意思？把他给留下了。留下了之后，送行，送刘健、送谢迁，送行的时候，李东阳流泪，感觉很委屈，对不对？谢迁跟刘迁还很气愤，现在没有什么用呢？当时但凡说一句话也不至于闹到现在吗？就跟我们一起回家了，是这么一件事。

这件事之后，刘健、谢迁被罢职，户部尚书韩文被罢职，还派人去暗杀。那么这样子一来，整个的这个正德朝就只有李东阳了。那么这样子，刘瑾的权力越来越大。后来，又出现了南京的两个科道官员，戴锐、薄彦徽弹劝刘瑾。弹劝刘瑾，这里面有一个人叫做穆祥。这个穆祥，有些人说是王阳明的姑父，有些说是王阳明的妹夫，反正这个人跟王阳明的关系非常之密切。他弹劾刘瑾，刘瑾就把这三个人抓起来了，有两个是被当场廷杖给打死了。王阳明这个时候，他又出来上奏章，倒的就是这个霉。本来除刘瑾这个事，就像我们这个割草一样，把这个蒸蒸割掉就完了。结果没想到搞来搞去搞成了一个两败俱伤。刘瑾就直接公布了一个好党录、好人录。这个好人录里面就有王阳明，倒这个霉。所以他这个农事诗里面，我们表面上看他是写农事，其实他是在对他早年的政治，一个思考、一个反省。因为这个时代的这个政治生态恶劣，王阳明，正德朝的这个事情对他影响太大了。

所以到了王阳明晚年，嘉靖皇帝登基之后，嘉靖朝又发生了一个大事情。就是“大汉礼”，“大汉礼”的这件事情王阳明的学生参与积极性都很高，劝老师出来说句话。王阳明这个时候始终保持缄默的，他对整个明代的政治到了后来，他都是很失望的。他这个农事诗，像这种农事诗我们在陶渊明和杜甫的诗里面很少看到。陶渊明和杜甫毕竟是一个政治的边缘人物，对不对？王阳明他曾经一度被卷入到政权的核心里面去，好了这个是他的农事诗。

讲到了刚才这件事情，我就想了到钱穆、钱钟书、钱三强、钱伟长的这个钱氏家族，有一个家训说得挺好的，“小人国当远，断不可显为仇敌。”“亲贤远侯”，“亲贤臣，远小人”。小人我们要离他远一点。但是不能显为仇敌，赤裸裸的不行。“君子国当亲，然亦不可曲为附和”，君子值得我们亲近，但是对于君子也不能结党营私。明代完全不顾忌这些，对小人就是贤与之为敌，对君子就是贤与之结党。正德朝的这件事闹得还不大，明代整个的灭亡，大家看就跟这个清流、跟阉党之间的斗争差不多的，就是这个类型。结果李自成都快打到北京去了，崇祯皇帝还在召集文武官员讨论，到底是迁都？还是死守？结果还没讨论完呢，军队进城了。

第三类，赠答诗。赠答诗是属于政治诗里面的一种范畴。除了生存环境恶劣，王阳明到的这个地方政治环境很恶劣的。一个是他跟当时官场的问题，还有一个是修文这个地方原来还是水西族的管辖范围，存在民族问题。这里面很复杂，所以王阳明到了贵州之后，贵州官场对王阳明是很不友好的。老百姓对王阳明是很友好的，民间有一种清官的信仰，大家很尊重、很敬仰这种人。但是这些官员，慑于刘瑾的淫威，对于王阳明不太友好的。他里面有很多赠答诗，其中有一首诗叫《答毛抽庵见招书院》，这个毛抽庵是谁呢？就是毛科，毛科跟王阳明是同乡，都是余姚人，而且毛抽庵毛科的父亲叫毛纪，纪律的纪。毛纪跟王华，我看有些记载说，他跟王华是同年进士，同一年进的。所以怎么来讲，他跟这个毛家也是世交了，对不对？但是这个毛科对王阳明很不友好，王阳明到了贵州之后，有一个思州太守。思州太守派人到龙场来，盛气凌人的欺负王阳明。老百姓看不过，就把思州太守派的人给打跑了。这个老百姓对王阳明还是很友好的，没有粮食给你粮食，不会种田，教你种田，没有房子给你盖房子，有欺负你我们给你帮忙，很好的。结果这个事情闹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纠纷，所以惹怒了思州太守。毛抽屉毛完副，完副有人说拿到现在，就相当于管教育局的副省级官员，不小的了。这个毛抽屉，就盛气凌人的给王阳明写了一封信，因为你是小官，你一定要给思州太守去跪拜，你要到思州府，你去请罪。这个事闹得就很不好好，王阳明这个时候生死置之度外，他真是做到了“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了。这不是说说的，“富贵不能淫”也做到了。

水西族的宣慰史，这个安宣慰，派人送来了很多钱财，想要拉拢王阳明，类似于作幕僚搞政变的，王阳明不要，都给退了回去。这个时候就是“威武不能屈”，思州太守毛科让他去道歉，他就是不去。王阳明说：我是一个废逐小臣，在当时的社会，本来对于下级对上级行跪拜之礼，不是什么大事，但是这个事不成立。是吧，错在他们不在我，为什么给你跪拜呢？他说我一个废逐小臣，“所守以待死者，忠信礼义而已”，就是忠信礼义能够保障生命的尊严。如果这一点东西都没有，整个生命没有尊严了，你现在跟我讲利害。这个毛科在信里面威胁王阳明，你要去道歉怎么样？你不去怎么样？不去有可能灾难临头了。王阳明说，君子的儒家的祸福观不是你这种功利主义的祸福观。儒家的这个义利观是什么呢？君子以忠信为义，礼义为福，忠信礼义的这种道德，是必须要坚守的。这个信写得非常之好的，结果这个事情就发生了一个戏剧性的转变。这个正义凛然的信，毛完副读到之后，反而被王阳明所折服。折服了之后，他要聘请王阳明到贵阳的文明书院来当老师。邀请他来当老师，结果王阳明给他回了一首诗叫《答毛抽屉见招书院》，我看很多人学阳明诗人对这个诗有误解，说这个诗表明其实王阳明跟毛科的感情是有友好的，已经缓和了。没有那么简单的，你单看这个题目，你就看得出来，叫什么呢？“见招书院”我们对于书院对于一个讲堂，我们用的是聘请吧？没有说见招。我招你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这是很傲慢的一种态度，是吧？就是给你下一次公文来，所以王阳明这个诗写得非常好的这个诗，抑扬吞吐。大家看一看这个诗。“野夫病卧成疏懒，书卷常抛旧学荒。”先说自己有病，来不了，“野夫病卧成疏懒”，这个我又很懒惰，身体又有病，来不了了。“疏懒”这个词用的是哪个词呢？如果你对这个注解得很详细的话，就能看出来“疏懒”这个词最早出现是在嵇康的《与山巨源绝交书》，“性复疏懒，筋鸾肉缓”。不愿意去。第二个是很谦虚地说：我没有学问，我现在活下来都很不容易了，我的书卷早就抛弃了，学业早就荒废了，来不了。下面这联“岂有威仪堪法象，实惭文徽过称扬”。你文明书院请我来当老师，我没有什么师表，没有什么威仪。为什么王阳明说自己没有威仪呢？这又触动了他一个伤心事。

他上了这道奏章，刘瑾是对他实施了廷杖刑。我们去北京看，故宫的南门就是天安门，天安门进去是午门，午门进去是故宫了，皇宫了。明代的廷杖，就是在午门廷杖，廷杖是打屁股。执法的官员，执行的官员，行刑的官员就是太监。平时还可以行贿的，如果没有得罪太监可以行贿的，打得不重的。但是王阳明得罪的就是太监，下狠手打。而且王阳明是去衣廷杖，就是把衣服脱了打，这是侮辱。儒家说士可杀、不可辱。明代的这个政治生态就是士可杀、也可辱。有什么不能辱？可以辱。王阳明说廷杖之人有什么威仪？没有威仪可言。

“实惭文徽过称扬”你看了没有？下了一道公文。你在这个公文里面对我吹捧，招之不以其道。他不是按照正常的一种聘请的规则来的，所以王阳明说去不了讲堂，去哪里呢？去医院，身体不好。他又转了“移居正权投医肆”，身体不好，对应野夫病卧也出来了。“虚席仍烦避讲堂”，讲堂里面的喧闹受不了的，要回避的，最后说你非要强制我出山，没有用的，为什么呢？“范我定应无所获”，你以我为典范，以我为老师，即使勉为其难，又有什么收获呢？“空令多士笑王良”，不要让人家笑话我一个姓王的车夫了。

“王良”典出《孟子》。王良，他是一个跟皇帝驾马车的“司机”。有一天给一个大监驾车，这个大监要出去打猎，结果这个王良平时都是跟天子驾车的，自然走的是阳关大道，不走小道。阳关大道上怎么可能有猎物呢？所以这个大监两手空空来了，什么也没打到。回来就跟天子抱怨，真是一个笨司机，害得我一无所获。这个王良说，再来。好，再来就不走正道了，坎坎坷坷的，满载而归。满载而归后，这个大监又跟皇帝国君说了：真是个好司机。这个王良说：我跟你走正道，你讨厌我，我走歪门邪道，你喜欢我，对不起，不跟你来往。这个地方也就说明王阳明，跟当时整个的科举之间的教育理念是不一样的。王阳明的教育理念他是培养圣人，圣贤之学。而当时多数的书院培养的目的呢？是科举人才。是考进士、考举人，那这种功利主义的教育理念，跟他的这种儒家比较正统的教育观念之间，很有差异的。对不对？他这个诗写得大有味道。

好了，关于王阳明，我们再引申一下，他《答毛宪副》以及答的信和诗，可以反映出一个问题，就是这个时候王阳明对于生命的认识，他有了一个提升。我去年写过一篇小文章叫《龙场悟道与王阳明生命价值体系的重建》，重建他整个生命价值体系。重建整个生命价值体系，主要的一点，就是从自然生命到文化生命的一个提升。我们说的这个生命，多数指的是一种自然的生命、科学的生命、医学的生命。那么，儒家把这个生命区分出来一个文化生命。王阳明在贵州期间，修文这个地方，刚才说了巫风比较盛行，就入不断问王阳明神仙之术有无的问题。王阳明早年曾经学过神仙之术，而且学得很灵异，叫“事能前知”，就是事情还没有发生就预见到了。那么别人来问他，王阳明就写了一封信回答，他说：我入岁就写完神仙之术，现在差不多过了30年了，现在学神仙之术、学的效果怎么样呢？牙齿松动、头发已经开始变白，眼睛也近视、耳朵也聋。经常一个月、两个月卧床不起，每天吃药比吃饭还多，如果你要想学，这就是效果。也就是说神仙之术无助于养身，对不对？他说我们儒家也有神仙之术，你看颜回只活了32岁，他的自然生命是很短的，但是颜回的文化生命很长。一直到明代大家都感觉他都没有去世，每每读到《论语》的时候感觉颜回还是那么的亲切。自然生命是有一个尽头的，文化生命是没有终点的。所以这就反映出王阳明的一个生命价值，其实他变了。儒家它不同于其他的宗教，有些人现在要把儒家搞成宗教。儒家它不等同于其他的宗教，因为儒家没有一个神，没有一个崇拜的对象，孔子你也不能说是神吧。既然要讲就要有神祭，没有的，孔子你看不出来有神祭，有什么神奇的行为？没有的。

另外儒家跟其他的宗教还有一个比较大的区分，儒家是没有彼岸世界的设计。你学佛教，有一个西方净土；你学道教，有一个神仙世界。儒家没有，儒家认为，人的一切的生命价值体现都是在我们这个此岸世界，这个人世间。所以当孔子的学生问孔子：老师，我问一问你死后的问题，你给我谈一谈。孔子说：算了吧。未知生，焉知死。对吧？你怎么活着没有清明白，你就不要谈论死的问题了。当然，人家西方宗教说：未知死，焉知生。死都不会，你怎么生？那是另外一回事，先研究死。学生说：老师，我再问一问你，咱们怎么跟鬼神打交道吧？孔子说：算了，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人都侍奉不好，还是侍奉鬼吗？父母活着的时候都不孝顺，死了之后祭祀的时候再孝顺？不事鬼吗？哄鬼的对不对？好。

儒家有一个文化生命，文化生命的一个建构。所以当遇到毛科很骄慢骄横无理的时候，王阳明他说：我守的就是忠信礼义。有很多种死法，如果你们要把我杀掉，也无非是多了一个死法而且，就好像被毒蛇咬死了，或者病死了，或者得传染病死掉了。无非多了一种死法吗？他看透了。《瘗疾文》里面讲到了有一个贬谪的人，之后三个人都死掉了，王阳明很同情他们，写了一篇《瘗疾文》。王阳明活下来了，他们死掉了，这个很好玩的，这里面大有味道的。对不对？所以到了这个时候的王阳明开始讲“孔、颜、乐、处”。王阳明在山东主考官的时候，他去爬泰山。到了泰山，他还说我愿意做一个孔子的门生，填列孔府门墙之外。到了贵州就不一样了，到了贵州了，他真是要以圣人自居了。自比孔子，比较灵异的一件事是什么呢？王阳明的大弟子是他的妹夫徐爱，王阳明把他视作王门颜回。有一个人给徐爱看相算命，跟徐爱讲，你与颜子同德，与颜子同寿。你与颜回有同样的言行，有同样的寿命，结果活不起来，他死在王阳明前面，王阳明写了祭文也把他比作颜回。好了这是政治诗。

第四类，讲节令诗。节令诗就是过重要的节日、节气的时候写的诗。贬谪他乡，作客他方的人，对节气是很敏感的。我们读过大家比较熟悉的唐诗，杜审言的诗“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你在外乡，对时间是非常敏感的，对节气是非常敏感的。王阳明写了很多的节令诗，节令诗里面主要表达的就是对家乡的思念。诗歌里面，时间的叙述比较多。除夕夜写的诗，“萧条音信愁边雁，迢递关河梦里家；何日扁舟还旧隐，一蓑江上把鱼叉。”一个是从这个政治的是非场合里面要解脱出来，另外一个是思念家乡。大概是在王阳明13岁的时候，他的母亲去世了。他父亲后来又娶了一个继母，他跟他继母的感情是很纠葛。这个时候呢，王阳明的父亲还健在，他还有一个祖母，这个祖母年龄很大，还健在。他比较思念他们的。那么思乡之情，用到儒家里面来讲，就是对家庭伦理的一种重视。

王阳明的书法《纯孝性成》，那么儒家的这种思乡主要是思索。思索就是建构一种家庭伦理，所以我们才也跟大家引用了《论语》这个话：“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敬。”儒家讲仁爱，首先是要立足于家庭伦理，对不对？

所以大学里面把“齐家”放在比较重要的位置。还有这首“此日天涯伤逐客，何年江上却还家”，因为这个时候，这首诗大概是写在正德三年的除夕夜，就是到了贵州大概有一年了。这个时候的王阳明为什么对家乡的思念比较深沉？一个是在贵州待的时间比较久了，而且又碰上了特殊的节气，就是这个除夕夜。最大的原因，就是他对前途是很迷茫的。为什么呢？这个时候，刘瑾的势力如日中天，他这种贬谪的命运到什么时候结束？他是看不到的，政治上的光明他是看不到的，当然到了第二年刘瑾被放倒了。王阳明就被放远了，就升迁了。升迁了到欧阳修的家乡芦林去做知县了。

但是当时那个时候，若是得罪了当朝权贵，被点名列入奸人录的，是看不到希望的。《冬至》“料得重闹强健在，早看信息报窗梅”，所以有时候和亲人音信不通，只能是猜想，想象说家里面的老人应该都还健在吧？不知道啊？健不健在啊？对不对。这个“早看清报窗梅”，中文系的同学能看出来它的典故吗？“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你是从我故乡来的，应该知道我故乡的事吧？我故乡的梅花开没开？家里面的人还好不好？这个叫“早看清报窗梅”里面典故很隐蔽的。这个典故我不能一一跟大家展示出来，要一一注解出来，这个典故很有意思的。《元夕》刚才看过了，“赖有遗经堪作伴，喜无车马过相邀。”整个除夕夜很寂寥，但是王阳明也很享受这种寂寥。因为这种寂寥，让他从那种纷繁复杂的政治关系里面暂时解脱出来。这个车马就指的是那些高官，没有他们的打扰。我刚才说了，王阳明跟这边的官员关系不是那么和谐。

有一个亭子叫何陋轩。这个何陋轩我们很容易联想到的就是刘禹锡的《陋室铭》，是吧？刘禹锡在《陋室铭》写到“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王阳明跟他相反，是“谈笑有白丁，往来无鸿儒”。对不对？他交往的是这些人，鸿儒是很讨厌的。台湾有一个学者，叫南怀瑾，他说什么样的人是第一流的人物呢？书生要没有酸腐气。书生，不要酸不拉响。道士没有神仙气，和尚没有酸损气。和尚这个叫什么像？不要带佛像，道士不要带仙相，读书人不要带色相。就是佛教里面不要着于像，有很多人讨厌的。

好了。我听说教儒学的老师，教儒学的这个老师讲的就是有点酸腐气，带那个色相了。这不把学生讲得都睡着了，到了下节课上学生两眼炯炯有神的，老师纳闷了，你们怎么不睡觉？学生说：老师，我们前两节课睡够了。睡得太多了，睡不着。王阳明“谈笑有白丁，往来无鸿儒”，鸿儒有时候很讨厌的，不然哪有《何陋轩记》。

第五点，咏物诗。于贬谪苦闷的一个抒发。咏物诗，咏的是什么？咏一个鹦鹉，鹦鹉不学舌吗？我们都晓得。他说的这个鹦鹉不是中原的，是陇西产的。“鹦鹉生陇西，群飞姿鸣游”。你本来在陇西飞的很好，你到中原来干嘛？你参与这个政治干嘛，是吧？被买来的，买来在皇宫了，结果出问题了。“能言实阶祸，吞声亦何求！”因为你会说话，倒这个霉。不说话就不告密。但是这个鹦鹉说：我不说也不行。为什么呢？因为是你养着我，我要报答你。“感君意养德，一语思所酬”，我感激你对我的素养，所以我要酬答你的恩情。“惧君不见察，杀身反为尤”，我本来是忠于你的我要说，但是现在，你又不体谅我的苦心，要杀掉我。这个咏物诗，不还是他会念不忘的那次政治悲剧。自比鹦鹉，上的这道奏章本来是忠于国君的，结果差点被杀掉，因言得祸。我平时看书喜欢看一些杂书，有很多人不愿意看的书，我喜欢看，这个鹦鹉还真能告密，有典故的。

五代时期有一个人叫王仁裕写了一本《开元天宝遗事》，开元天宝年间的这些故事就是明皇朝的故事。这些故事里面有一个人，长安城有一个富商叫杨崇义。他的老婆刘氏长着天姿国色，跟他一个邻居李余私通，就把这个杨崇义杀掉，扔到井里去了。扔到井里去了呢，他老婆恶人先告状，就到官府里面去告状，说我老公出去做生意一去不复返，你们要帮我找，这人失踪了。当时杀人的人时候，秘密得很，没有人撞见，只有这个杨崇义养的一只鹦鹉看到了。结果到处去破这个案子，破不了。官员就到家里面来调查情况，这只鹦鹉就开口了说是他们杀的。是他们杀的，结果这个案子就平定了。平定了这个案子，唐明皇听说这件事，觉得好，他就把这只鹦鹉养在后宫了。他拿到皇宫里面养了，大有深意，担心哪天自己被搞死了，有鹦鹉给他告密。当时燕许的文章家张说，还为这只鹦鹉写了一个传奇，叫“绿衣使者传”，很有意思的。

我们再看看一些咏物诗，咏花的，写桃花的。我们现在正是花开的季节，我只引了两句啊，这两句很有味道。大家看看，“莫讶临花倍惆怅，赏心原不在枝头”。他说这个花来了，都落了，你不要惊讶，也不要惆怅，为什么呢？赏心悦色难道只是在枝头上开的比较艳丽的时候才有吗？我们看花落了之后，伤春悲秋，文人的常态，是吧？王阳明说我们赏花赏的是什么呢？难道就是枝头上那个花瓣吗？后来袁枚很喜欢读王阳明的这首诗，也有一首类似的诗，叫“桃花吹落香难寻，人为来迟惜不禁；我道此来迟更好，想花心比见花深。”就是说一起去看花，结果来得晚了，花都吹落了，一起来的朋友都说：哎呀，好可惜，来迟了。阳明说：不，不，不，来得刚刚好，来的越晚越好。阳明说道，为什么呢？“想花心比见花深”就是我想象的花的样子，不知道要比看到那个实物要美多少倍。这叫心象，那个花是景象。我们对于花的这个理解是心象，心象是可以美化，可以虚构的，可以重组的，景象是实的。所以，再美的花与你的心里的想象都是有距离的。“想花心比见花深”，其实王阳明说的跟袁枚的不是这个意思。袁枚是才子，王阳明是圣人，是不一样的。

王阳明说“赏心原不在枝头”，他说的是儒家要从这花里面，体味一种生生不息的宇宙生机。他体会的是一种生命在里面，所以二程子到皇宫里面去给皇帝上课，中间休息的时候，皇帝折了一个柳条，结果就被老师批评了，怎么能折这个柳条？当春季节，万物生发，阴阳二气很和谐，你一下子把那个柳条折了，那不破坏这个阴阳二气的平衡了？好多人说这个儒家怎么迁腐成这个样子。对不对？所以好多人说你这这个二程子太迁腐了。孟子就很好，齐宣王说我有毛病，不能实行王道，有那些毛病呢？好勇、好祸、好色。孟子说没关系，都可以实行王道的。在孟子那儿好勇、好祸、好色都不是事。到这儿折一个柳条都不让折，其实宋明理学家。我们在这个花草风雨晦冥里面体会的这种生命的投射，跟文人的伤春悲秋不一样的。

最后一个，山水诗与有志难成的表达。那贵州当然自然就多山水了，王阳明在贵州不可能不写山水诗的，有很多山水诗。举个例子：《过天生桥》，这个就是天生桥。天生桥在山上，现在这个遗址还在。奢香夫人修的二十四道桥里面的其中一个天生桥。王阳明看到这个天生桥，他说：“水光如练落长松”，这边还有瀑布；“云际天桥隐白虹”，这个桥架在天上的，高耸入云的，这个桥那么的好，那么的有用，可惜了埋没在崇山峻岭之中。他说如果这座桥放在长江多好，“移放长江还济险，可怜虚却万山中”。这个桥好得不得了，它应该发挥更大的作用，但是就在崇山峻岭之中被闲置下来了。好可惜的。那么这个既是说桥也是说人，王阳明自认为自己还是有更大的作用。“可怜虚却万山中”白白地耗费生命，好可惜！

我们再看一首，对于山水，他平生有泉石之好，对不对？“但逢佳景须行乐，莫遣风霜着鬓毛。”因为这个时候王阳明比较有志难成怀才不遇的苦闷。“树老岂能知岁月，溪清真可鉴秋毫。”这是南庵，就是现在翠微园的联，这个对联都可以用它来作一个门联。“树老岂能知岁月”，有一棵古树，南明河的水，当时好清，明察秋毫。那个鸟声，长的毛都可以看出来，好清的，当时的环境好不好。贵阳的这些名胜，我觉得应该用王阳明的诗更好，显得更好。上面这两句也好嘛：“山阴入户川光幕，林影浮空暑气高。”翠微园里面是不是有一个观音寺啊？这是王阳明的山水诗。

今天就简单说到这吧。

（以上文稿为录音整理，难免疏漏，请读者雅鉴）